未来的未来

作者：细田守

第一卷 导演序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kid

这部《未来的未来》是从我自己的孩子得到灵感的作品。

尤其是新生儿（妹妹）来到家中后，长子（哥哥）的反应、被夺走爱情而哭喊的模样，实在是太可爱又太逗趣，让我想到要拍成电影。

我自己是独子，不太了解兄弟姊妹的关系，而我的孩子在妹妹出生前也是独子。然而当妹妹出生后，他突然不再是独子了。

不再是独子的孩子，要如何取回被夺走的爱情？我认为这是很有趣的点。我相信人生是围绕著「爱」打转，一切都会归结到这里，而最早感受到这一点的阶段应该就是在弟妹出现的时候。从弟妹出现的瞬间，孩子就被拋入爱情争夺战中。不过这部电影的主题不只是夺走或被夺走爱情，而是如何找到不同的爱情形式。

主角训训之所以设定为四岁男生，是因为这个故事是关于妹妹出现后首度感受到身分认同的危机。我想四岁应该是最符合这种情节的年龄吧。

另一个原因是我造访这部作品的制作人之一足立先生家时，他们家的姊弟正处于激烈的争斗当中。当时年长的姊姊刚好就是四岁，所以这点也产生了影响（笑）。窥见激烈的爱恨纠葛现场，令我心想「一定要拍成电影」。

撰写《未来的未来》小说版时，让我花费最大心思的，是要以什么样的视角、什么样的人称来描写这个四岁小男孩训训。

我询问同时担任小说责编的足立先生：「应该用什么样的文体和视角呢？」他很乾脆地回答：「用第三人称比较好吧。」让我不禁心想：「怎么可能～」（笑）。虽然很困难，不过我还是努力尝试写作，终于设法完成了。这都多亏了足立先生（笑）。

不过有好一阵子，我真的不断挣扎苦恼。我曾试著用成长后的训训视角来写，或是从其他人──譬如训训爸爸的视角来写。可是，碰到这些角色没有看见的场景，就不知道该怎么描写了，结果还是用第三人称来描写。

这是个很小的故事，只发生在家中，乍看之下或许会被认为是我至今制作过的电影中规模最小的，不过我认为或许因为如此，反而更能传达给任何国家的人。正是因为把舞台限缩在「一栋房子和庭院里」，因此充满了各种能让人产生共鸣的要素，使全世界的任何人看了都能感受到乐趣。

尤其是日本和台湾的生活气氛非常相近，希望大家在看电影或小说的时候，也能同时想起自己的家人、亲戚或情人。

导演 细田守

第一卷 序

在稍早以前的矶子区（注1：矶子区　日本神奈川县横滨市的一区，有根岸线铁路经过。），山丘上有一座横滨王子饭店，以及绘有浅蓝色彩带的E209系电车，发出「喀咚喀咚」声行驶在根岸线。从国道十六号的杉田交叉路口开车南下，经过海洋研究开发机构的建筑，上了青砥山的坡道继续行驶一阵子，便会看到前方丘陵的南侧坡地上，争相竞逐般矗立著一座座豪华的大房屋。在两侧豪宅之间的狭小土地上，有一栋小小的屋子。这栋小小的屋子有一座小小的庭院，庭院里种著小小的树。

某天，一对新婚不久的年轻夫妻来到这里，看到小小的屋子、小小的庭院与小小的树，立刻就喜欢上了。屋子虽小，但对于两人生活来说已经足够，再加上位于坡地上而价格低廉，因此他们立刻签订契约，然后把相机交给不动产公司的房屋仲介，在小小屋子前方的小小树木前并肩拍照。

他们利用先生驾驶的红色Volvo 240汽车载运搬家行李，在这里开启新生活。两人每天都在东京都心工作到很晚，因此很珍惜假日待在这栋屋子的悠闲时光。他们会看书、听音乐、做些稍微讲究的料理度过假日，或者也可能什么都不做，一直睡到傍晚。

太太在综合出版社工作，个性认真并具有强烈责任感，是个完美主义者，具备制作好书不可或缺的特质。然而反过来看，她的个性神经质且多虑，从而对他人评价很敏感，就算获得赞赏，也会往负面去想而钻牛角尖，常常为了挽回失败而太过努力，搞得更加疲惫，落入恶性循环。即使如此，周围的人仍赞赏她的完美主义并依赖她，使她难以察觉自己过度神经质的性格。

先生任职于建筑公司，具有艺术家气质，总是依照自己的步调做事。他天性喜欢独处，具有独创力以及不被环境或他人左右的坚强个性；不过讲难听一点，就是过分顽固而不听他人意见，就某方面来看称得上是迟钝，除了自己有兴趣的事情以外都很随便，缺乏协调性，无法察言观色，虽然平常很温和，但容易因为自己的步调被破坏而发脾气，在工作截止前常常焦躁紧张──举凡这类缺点，说也说不完。

夫妻俩的个性南辕北辙，因此常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起冲突。即便如此，他们还是没有分开、继续一起生活，或许是因为超越个性差异的适性，或者是因为缘分吧。

有一天，太太突然想要养狗。她说，她在宠物店和一只奶油色的英国迷你腊肠犬四目相接，立刻一见钟情。先生虽然担心生活步调会被改变，不过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。次周，小狗就来到这对夫妻的家。它戴著红色项圈、咬著鸡蛋形皮球的模样，不管看多久都不会腻。两人聊起小狗当天的成长、散步途中小小的插曲、毫无防备的可爱睡姿，可以一直聊到忘记时间的流逝，简直就像成了小狗的双亲。

结婚第六年，太太怀孕了。

先生以定点观测的方式，将太太逐渐变大的肚子拍下来。他们在妇产科看了超音波影像，年轮蛋糕切片般的黑白画面里，刚好纳入胎儿的大头和小身体。胎儿双脚间有很清晰的男孩子象徵。看到胎儿的心脏跳动，先生的心跳也加速。对于即将出生的这个孩子，他能够扛起经济责任吗？不过太太的肚子无视他的忧虑，隆起得越来越大。她依照预定计画请了产假，匆匆忙忙地准备生产。阵痛比预定日期提早一星期来临，太太的母亲依照事先约定从外县市过来。为了促进阵痛，太太依照助产士的指示，在先生的陪伴下气喘吁吁地在傍晚的公园散步。七个小时半之后，太太便和刚出生、脸还红红的新生儿一起自拍，展露大功告成的笑容。在一旁守著女儿的母亲，则像结束长途旅行的旅人，喃喃说道：「你终于也成为妈妈了。」

陪产之后，先生被赋予一项任务：替孩子命名。他面对新生儿交叉双臂沉吟。事前虽然准备了几个名字，但是他怎么想都觉得和眼前的脸庞不搭，所以决定重新再想。他在妇产科医院短暂的会面时间和太太反覆讨论，终于得出答案。

「训」。

读音是「kun」。

太太也赞同，说这个名字很可爱，而且不太常见，所以大家应该会记住。她呼唤新生儿：「训训。」先生用毛笔在和纸上写下：「命名『训』。」

相簿中保留了在夫妻俩中间绽放笑容的男孩一岁照片，也有返乡到医院探望曾外婆时，曾外公抱著男孩拍摄的两岁照片。这两张照片中的小孩看起来一样，但绝对不同。新生儿一下子就变成婴儿，婴儿又转眼间变成幼儿。此外，婴儿时期还可细分为无数阶段，到了幼儿时期又有无数的成长阶段。小孩子的变化令人目不暇给，无法以「小孩子」一词概括。如果可能的话，父母亲会很想完整记住这样的成长轨迹，但他们光是应付日常生活就耗尽心力，对于稍早之前的孩子模样，会以惊人的速度，令人难以置信地轻易忘记。他们只能为孩子的「现在」操各种心，并担忧「未来」的种种。

夫妻俩考虑到孩子长大后的情况，决心改建自己的家。设计工作由先生负责。小小庭院里种著小小树木的那栋小小屋子的周围，搭起了工程用鹰架。先生请监工人员拿相机，像某年夏天一样大家并排拍了张照片。

爸爸、妈妈、腊肠犬，还有成长为三岁的男孩。

当时的男孩还不知道，妈妈肚子里有一个新生命。

第一卷 小宝宝到来的日子

横滨的天空完全被白云覆盖，彷佛随时要下雪。丘陵上的横滨王子饭店早已拆除，取而代之的是并排矗立的好几栋崭新大厦。根岸线列车从E209系变成E233系，轨道也从定尺钢轨改为长焊钢轨，不再听见「喀咚喀咚」的声音。任何事物都一点一滴地变化，彷佛要避免被发现般，刻意屏住气息。

小小庭院里种著小小树木的那栋小小的家重新改建了。小小的庭院现在被主屋与附属小屋前后包夹。也就是说，原本是前院的庭院没有移动位置，直接变成中庭。橘色瓦片经过重新利用，安置在新家屋顶。屋顶环绕的中庭里可见那棵小小的树木。

在接近圣诞节的十二月某个寒冷的日子，小男孩踮起脚从儿童房的窗户往外看。他从幼稚园回来后还没拿下名牌，就在小小的踏台上尽可能踮起脚尖。名牌上写著「太田训」。

儿童房的墙上贴著男孩在幼稚园画的图，还有出生以来的许多张照片。这些照片都是他面带笑容和爸爸妈妈一起拍的，其中也有九月生日时的照片。男孩满四岁后才过了两个半月。房间地板上，礼物的玩具列车与塑胶轨道架设到一半就被丢著不管。

男孩目送玻璃窗外的轻型汽车经过。他在等的是爸爸驾驶的红色Volvo 240，不过看样子还要等很久。白色的气息使玻璃蒙上遮蔽视线的雾气，他便伸出手掌擦拭。男孩把额头贴在玻璃上，温暖的气息立刻从鼻子喷出，使玻璃再度蒙上雾气。奇怪，为什么会这样？男孩再度用手掌擦拭。

「……怎么还没回来？」

男孩的叹息再度使玻璃蒙上雾气。一辆Toyota Prius发出尖锐短促的声音驶过。

外婆边把智慧型手机贴在耳朵上边从客厅走下来。

「这样啊。太好了……」

橱柜上摆著小小的圣诞树，降临节日历（注2：降临节日历　Advent calendar，用来计算到圣诞节还有多少天的日历。通常从十二月一日开始，由一格格纸盒构成，每天开启一格纸盒计算日子。）的格子开启到二十二号。外婆打开餐厅的玻璃门，穿上凉鞋走过中庭。

「嗯，等你们回来。好，路上小心。」

她挂断电话，打开儿童房的玻璃门。

「训训，妈妈现在要回来啰。」

站在踏台上的男孩──训训，眼中充满喜悦的光芒问：

「真的吗？」

外婆蹲在训训面前，降低到他的视线高度说：

「真的喔。期不期待？」

「期待！」

训训张开手臂，使劲从踏台上跳下来，双手贴在地板上喊了声：「汪！」

他在外婆周围绕了好几圈，踢开列车和轨道，不停喊：

「汪汪！汪！汪汪！汪！」

妈妈要回来的消息让他欣喜若狂。

「呵呵，像只小狗一样。」

外婆发出苦笑，然后用提议的口吻接著说：

「训训，小宝宝最喜欢乾净的房间了，要不要整理一下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可以自己来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他用双手捧起列车和轨道，一一放回玩具箱。

「那就拜托你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外婆去上面啰？」

「嗯。」

训训忙著整理，连看也不看外婆一眼。

外婆走出儿童房，关上玻璃门。

「汪汪、汪汪。」

迷你腊肠犬「小悠」摇著鸡毛撢子般的尾巴，朝著吸尘器的吸头怒吼。

妈妈的阵痛比预定日期来得早，已经去了妇产科医院，在包含生产日在内的这一个星期，外婆便从外县市来帮忙。在此之前，爸爸为了迎接新生儿逐步做准备，外婆则帮忙照顾当时正在感冒的训训及小悠。外婆再次用吸尘器把餐厅清扫过一次，为了谨慎起见，又用黏尘滚筒在客厅地毯上滚来滚去沾取灰尘，并确认洗好的内衣数量是否充足，然后重新仔细折好。她边折衣服，边缓缓环顾仍残留著新房子气息的家。

「这栋屋子建得还真奇怪。」

这栋屋子的确和一般独栋房屋有很大的差异。在坡地上盖房子时，一般会先做挡土墙，然后挖土填土，整出平坦的地面。然而，这栋屋子是顺著倾斜的地面做出高低差，连同中庭在内的六个房间，都像阶梯般斜斜地连结在一起。外婆此刻所在的洗衣间、浴室、洗手间一体的空间位在最上层，从这里往下一百公分是卧室，再下去是客厅，再往下则是开放式厨房与餐厅。隔著玻璃门往下，就是小小的树木伫立的中庭，再往下则是儿童房。一百公分的高低落差代替每个房间的隔墙，也因此从卧室可以直接俯瞰儿童房；相对地，从儿童房也可以往上看见卧室。

不过，缺少一般家庭司空见惯的隔间，让外婆感到很不自在。

从中庭下了阶梯就是玄关。虽然号称玄关，但只有一扇厚厚的木门。在这里还不能脱鞋，必须爬上中庭，在玻璃门前方的地毯上脱鞋。被迫遵守这种独特的规则，也让外婆颇为焦躁。

这栋「奇怪」屋子的设计者，就是身为建筑师的爸爸。

「跟建筑师结婚，是不是没办法住在正常的房子呢？」

外婆边用扫帚清扫玄关边喃喃自语。

「对不对，小悠？」

她像是讲悄悄话般徵求同意。

跟在外婆后面的小悠凝视著她的脸回答：「汪！」

「呼。」

外婆和小悠一起从玄关回来，从中庭仰望整栋屋子确认。迎接婴儿的准备已经全数完成，外婆松了一口气，走到下面的儿童房打开门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她看到屋内的情景，不禁哑口无言。儿童房内铺满玩具电车轨道，几乎连踏足之地都没有。

「训训……好像比刚刚更乱了啊……」

明明说好要整理的。

训训在轨道与隧道包围中，双手拿著玩具电车比较，似乎无法做出决定。

「小宝宝比较喜欢E233系还是梓号列车呢？」

「这个嘛，我也不知道。」

外婆双手扠腰，叹了一口气，望著中庭故意说给训训听：

「咦？小悠好像要去院子玩耶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你陪它去吧。」她挥手引导催促训训。

「好。」

训训丢下电车跑到中庭。

「外婆帮你整理好。」

外婆轻轻关上玻璃门。

画著浅蓝色线条的电车经过平交道，上了高架桥，正在度过铁路桥。

距离婴儿到达这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，如果拖拖拉拉会来不及的。外婆大步跨过铁路桥，双手抓住响起汽笛声的电车让它停住。

「快点快点……」

鸡蛋形皮球上的两只眼睛直直盯著训训。

在皮球的另一边，戴著红色项圈的小悠也直直盯著训训。

「哈、哈、哈！」

它的眼中充满期待。

「要丢啰～嘿！」

训训把皮球丢出去。芥黄色的皮球在空中划出圆弧，小悠吐著白色气息追逐。皮球在中庭墙壁上不规则弹跳，使它耗费一番功夫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，不过还是确实叼住了，然后专心致志地跑回来，扑进训训怀里。

「哈哈哈。」

中庭的面积以训训的脚来测量，大约是十一大步。四方形的地上有自然生长的草，中间伫立著一棵栎树。虽说是庭院，但也只有这么点空间而已。树的种类是黑栎，树干比训训双手合抱稍粗。由于经过定期修剪，因此高度没有很高，只比屋顶高出一点。小悠从幼犬时期就喜欢绕著这棵栎树跑，也同样喜欢那颗皮球。

训训拿著这颗使用很久、表面变得破破烂烂的球做出准备动作。

「要丢啰～嘿！」

他把球丢出去。小悠转眼间就按住反弹的球，叼起来之后绕过黑栎树跑回来。

就在这时候……

「！」

小悠突然察觉到异状，仰望天空。

轻飘飘的白色物体从空中飘落。

「啊……」

训训也仰望天空。

小小的白色颗粒无声地掉下来。

训训不禁伸出手，然而空气轻盈地将白色颗粒卷起，使它从指缝之间溜走。他把脚踮得比刚刚更高，却更加抓不著。

训训举著手往上跳，抓住一个小小的颗粒。这回他感觉到确实抓住了，小心翼翼地把手缩回来，缓缓张开拳头，但手掌中没有白色颗粒，只有水滴。抓到的颗粒跑去哪里？他再度仰望天空寻找。

「……」

飘落的小颗粒以惊人的数量填满天空，此刻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颗粒掉落下来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训训想要数清楚，但庞大的数量让他头晕目眩。当他定睛凝视，可以清楚看到掉落下来的不只是模糊的白色颗粒，而是有六个角的透明冰之结晶。即使不用放大镜或显微镜，光凭肉眼就能确认。他曾在教育频道看过，极小的每个颗粒看似相同，但其实拥有不同的形状。谁能相信，数量多到覆盖整片天空的颗粒，竟然没有两个是相同的呢？

训训茫然地持续仰望，无法找到适当的言语，只能喃喃说出单纯的感想：

「……好奇妙……」

这时，突然传来汽车引擎「轰～」的排气声，他才被拉回现实。

「啊。」

这是爸爸的车声。

小悠像宣告来临的小号般汪汪叫。训训跑下阶梯，使劲打开儿童房的玻璃门。

「训训。」

正在准备婴儿摇床的外婆呼唤他，但是他没有回应，而是跳到踏台上踮起脚尖看向窗外。气息吐到窗户上，使他看不到前方。

「啊！」

他迅速用手擦拭，看到窗外正在停车的Volvo 240车顶。车子数度前进、后退，一定是爸爸在驾驶。

「回来了吗？」

外婆问，但他依旧没有回答就冲出儿童房，走下中庭通往玄关的阶梯。半年前他还得屁股朝前、缓缓挪动脚步才能走下阶梯，但现在已能抓著高出头顶的扶手，一阶阶走下去。

「妈妈！」

他努力用比平常更快的脚步下阶梯，并且朝著玄关喊。

「妈妈～！」

这时他听到「喀」的声音。

「来，公主，到达目的地了。」

拿著大件行李的爸爸像护卫般打开门，粉状的雪飘进屋子里。

正在下阶梯的训训停下脚步往前看。

「啊……」

「我回来了，训训。」

穿著雪白色服装的妈妈抱著雪白色的襁褓，宛若女神般微笑。

「妈妈，你回来了……」

训训才应完话，就泪眼汪汪地紧紧依附在妈妈的膝盖上说：

「我好寂寞。」

「感冒好了吗？真抱歉，都不在家。」

妈妈以温柔的声音表达歉疚。这时训训突然抬起头，看著白色的襁褓。

「……那是小宝宝吗？」

「呵呵呵。」

「让我看！让我看！」

训训蹦蹦跳跳地央求。

没错。大约一星期前，妈妈说要去妇产科医院就一直没有回家。外婆代替妈妈照顾训训，喂不断咳嗽的他吃药，帮他在背上贴止咳贴布。爸爸屡屡用手机拍下妇产科医院的情况给训训看，但训训不是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。

藤编的婴儿摇床中，铺著雪白色的毛毯。

妈妈把睡著的小宝宝轻轻放在毛毯上，然后缓缓抽出扶著小宝宝脖子的左手，避免弄醒她。

训训像著迷般看著小宝宝。

小宝宝裹著细致蕾丝装饰的雪白色服装，正在睡觉。

她看起来惊人地娇小，宛若砂糖点心般，彷佛一触摸就会立刻崩坏。从小小的胸口看得出小宝宝正浅浅地呼吸，脖子倾斜的角度非常不自然。这个奇妙的感觉似乎正展现出婴儿的脆弱。训训只是呆呆地屏息凝视。

「……」

爸爸抬起头看著他，压低声音说：

「这是训训的妹妹。」

「……妹妹？」

训训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这个单字。

妈妈用眼角瞥他问：「可爱吗？」

训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如果要问可不可爱，老实说，他完全不觉得可爱。那么，该怎么回答？

训训刚开口就沉默下来，再度开口却又闭上嘴巴，然后张著嘴巴思索片刻，总算喃喃说出简短的感想：

「……好奇妙……」

雪继续无声飘落在中庭的栎树上。

小宝宝在睡眠中静静地呼吸。

训训战战兢兢地伸出食指，点一下很小的手掌后，连忙缩回来。

妈妈引导他：「轻一点。」

训训再次鼓起勇气伸出手指，轻轻地摸了一下，感觉软绵绵、胖嘟嘟的。他直接把自己的食指放在小宝宝的手掌中。过于小巧的五根手指、指甲、皱纹──简直像在摸精巧的迷你人偶。究竟是谁做出这种东西？

这时小宝宝的手抽动一下。

「……唔！」

训训吓得抽出手指，下意识往后退。

小宝宝醒过来，彷佛破晓般缓缓张开眼睑。

爸爸对妈妈悄悄说：

「她醒来了，一直看著训。」

「她还看不见东西。」

「可是她一直看著那边。」

训训被小宝宝注视，无法动弹。

空虚的瞳孔中映出他的身影。

这个奇妙的个体看著自己，让他感到相当不可思议。

妈妈说：「训训，从今天起要跟她好好相处喔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发生什么事的话，要保护她喔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训训心不在焉地回答。他只能这样回答。

即使如此，妈妈似乎还是放心了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妈妈露出微笑，和爸爸与外婆彼此相视。两人似乎也解除了紧张，嘴角浮现安心的笑容。

爸爸在地板上更换坐姿，用手指推了推眼镜的鼻桥问道：

「训训，你想替小宝宝取什么样的名字？」

训训这才被拉回现实。

「名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呃～嗯～」

训训探视著藤篮内，简洁地说：

「希望。」

爸爸听了交叉双臂，若有所悟地说：

「希望。希望啊……原来如此。嗯，满不错的。」

「还有～」

训训瞥了一眼房间角落又说：

「燕子。」

「燕子。燕子啊……」

爸爸口中反覆呢喃，仰望天花板，却又觉得哪里怪怪的，便反问：

「燕子？」

「那是新干线的名字吧？」

妈妈指著房间的角落苦笑。玩具箱中，可以看到东海道新干线「希望号」与九州新干线「燕号」的车身。

「啊，原来是这样。」

爸爸笑著站起来。

外婆穿著羽绒大衣，在玄关重绑鞋带。

「如果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就好了，可是我还得去医院看曾外婆才行。」

妈妈刚生产完的现在，应该是最需要人手帮忙的时候，可是外婆也不能一直丢著入院中的母亲（也就是训训的曾外婆）不管。曾外公原本几乎每天都会去医院探病，但在刚入春时突然过世，在那之后曾外婆便完全失去活力，很令人担心。虽然更换替换用的衣物等工作交给外公处理了，但光是这样还是不放心，如果拿婴儿的照片给她看，或许能让她稍微恢复活力。

妈妈笑咪咪地对外婆说：「没关系。多亏有你帮忙。」

「随时再找我来吧。」

「谢谢你。」爸爸也低下头。

「帮我们跟爸爸打招呼。」

「训训，我下次也会搭新干线过来唷。」

「拜拜。」

「再见，小宝宝。」

妈妈让襁褓中的小宝宝面对外婆。

「外婆在跟你说再见喔。」

横滨的丘陵上闪烁著家家户户的灯光。在市区繁忙的喧嚣声中，载著外婆的浅蓝色线条列车往东京的方向驶去。外婆接下来还要转乘新干线，回到家应该会超过晚上八点。

冬季傍晚的天空，因为寒冷而晴朗无云。

第一卷 训训与小宝宝

训训睡觉时，总是翘起屁股俯卧。

「嗯……」

今天早上他也以这样的姿势醒来。

妈妈已经起床，睡衣上披著开襟毛衣，正在昏暗的卧室床上喂宝宝吃奶。

「训训早安。」

「妈妈早安。」

训训回答时也仍旧翘著屁股。

小宝宝发出「啾、啾」的声音在吸奶。

训训仍旧翘著屁股，对小宝宝说：

「小宝宝早安。」

爸爸在厨房准备大展身手。

「哼哼哼哼哼～」

他在衬衫上穿了围裙，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哼歌。

然而他光是切水果，就因为过度讲究而花了不少时间；接著听到水煮开的声音，便慌慌张张地关上瓦斯，伸手去抓水壶的把手。

「好烫！」

水壶的把手出乎意料地烫，爸爸用力甩手冷却，然后重新戴上隔热手套拿起水壶时，小烤箱发出「叮」的声响。他连忙冲过去，打开烤箱用手指夹出有些烤焦的土司。

「哇，好烫！」

总而言之，爸爸不习惯做家事，连围裙的蝴蝶结都打成纵向的，看起来很奇怪。

训训双手拿著杯子贴在嘴上，以诧异的表情看著这幅景象。为什么？之前明明都是妈妈准备早餐。

他望向餐桌另外一边。妈妈仍穿著睡衣，边喂小宝宝吃奶边打瞌睡。

训训放下杯子，对妈妈说：

「妈妈，我还要牛奶。」

闻言，爸爸停下涂奶油的手，拿起牛奶盒。

「来了～」

「不要！」

训训举起杯子拒绝。

「妈妈，香蕉。」

爸爸放下牛奶盒，从水果盘抓起香蕉。

「来了～」

「不要！」

训训拒绝。

「妈妈！」

他用双手拍打餐桌，想要让妈妈听到。

「来了～」

爸爸蹲下来，凑近一张笑咪咪的脸。

训训连连拍打这张脸。

「讨厌！」

「哇，好痛！」

早餐后，爸爸开始打扫。

他从上方的房间开始，依序用吸尘器清扫卧室、客厅、餐厅。小悠不停吼叫，到处撒落刚换过的毛。餐桌角落是爸爸从事设计工作的空间。他把桌下也用吸尘器来回清理一遍。他在打扫时和做早餐不同，手法相当俐落，或许是因为这栋房屋是他设计的，因此也是理所当然。他精准而大胆地打扫，中庭里的枯叶则拿扫帚「唰唰唰」地清理。

在他的设计概念中，这个阶梯状房屋是以中庭为中心，连结其他房间。屋子的开口朝向中庭，再加上有高低差，即使没有其他窗户也能引进光线。除此之外，构造上由下面吹进来的风也能通往上方。可以说是为了充分利用光与风，而拆除了墙壁。

爸爸打开儿童房的玻璃门，蹲在训训面前说：

「我要用吸尘器打扫这里，所以不要摆出玩具。」

他把训训好不容易接起来的轨道一一拆除，装在玩具箱里。

爸爸好过分！为了不输给发出嗡嗡声的吸尘器，训训深深吸一口气，朝著斜上方的寝室大喊：

「妈～妈～！」

声音穿过中庭、餐厅、客厅，到达卧室。

妈妈正在床上替小宝宝换尿布。

「好了，很清爽吧。」

训训冲上来，踱著脚说：

「我在叫你呀，真是的！」

「咦？训训，怎么了？」

妈妈似乎现在才发觉，悠闲地转头。

「唉！」训训只能叹息。

爸爸用扫帚打扫通往玄关的阶梯。

原木材质的大门是从以前房屋拆下来后，重新安装在这栋新家。木头虽然因为风吹日晒而劣化，不过表面呈现独特的质感。除了大门以外，包括特色鲜明的橘色屋瓦等许多建材，都是来自前一栋屋子。从客厅排列到餐厅的橱柜门合板也是其中一例，还刻意将残留圆形时钟日晒痕迹的板子放在明显的地方。

这不是为了节省经费而回收再利用。身为建筑师，爸爸考虑的不是材料新旧。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是新的比较好。他知道，有些材料必须经过时间才能得到。这些材料并非骯脏、老旧，而是带有岁月的痕迹。或许就像长年珍惜钟爱的旧衣那样吧。

爸爸也很喜欢之前住的小房子。虽然不知道设计师是谁，不过他很喜欢那栋建筑物，也很珍惜夫妻两人住在那里的几年时光。因此，即使要改建，他也想要继承过去生活的气氛──更进一步地说，就是虽短暂但仍属于这个家的历史。就如每个时代的地层堆积并保留到后代，他希望家人一起度过的时间，也能在将来偶尔窥见。基于这样的想法，他设计出这栋房屋。

然而在工作时，几乎没有委托人会做出同样的要求。一般情况下，委托人都想要以最新材料建造的最新建筑。这也是很正常的。

他最后走出玄关，清扫停车场。停在那里的九○年红色Volvo 240也是以二手车购入的，至少开了十五年。这辆车换过水箱、离合器，另外还换过无数零件，一直开到现在。珍惜并长久使用──这也是展现他想法的例子之一。

「恭喜。」

「啊，谢谢。」

住在附近的两位太太过来祝福太田家刚生了婴儿。爸爸在玄关前拿著扫把与畚箕答谢。

穿著牛仔裤的短发太太带著和训训念同一所幼稚园的长子，另外还用背带抱著次子。她在生产前是制作人偶的个人工作者，但现在暂停工作，成为专职主妇。另一位穿著针织洋装、扎起长发的太太推著婴儿车中还在上托儿所的长子，大肚子则怀著预定明年春天生产的女儿。她在保险公司担任行政工作，和妈妈一样是边工作边育儿的职业妇女。两位太太都是和太田家全家熟识的好朋友，还会一起吃饭。她们特地来关心妈妈产后的身体状况。

「小宝宝很可爱吧？」

「事实上，我都不记得小孩刚出生时是那么小了。」

「生第二个应该比较轻松吧？」

「也没有。上一个是怎么生的都已经忘了。」

「也对。」

短发的太太附和。

长发的太太问：「听说由美会提早结束产假啊？」

「嗯，因为编辑部里很照顾我的前辈也要请产假了。」

「接下来会由爸爸包办家务啊？」

「不不不，没那么厉害。」

爸爸笑咪咪地摇手否认。

「这阵子我刚好辞职，转为自由接案的工作型态，所以只是在家工作的空档做点家事而已。」

两位太太看著彼此，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说：

「哇，好厉害！」

「没有啦。」

「真的好了不起。」

「没有没有。」

「很少人可以做到这样。」

「没有没有没有。」

受到两位太太称赞，爸爸虽然感到不好意思，却也满面笑容。

因此──

「哼哼哼哼～」

到了准备午餐的时候，他仍无法收起得意的笑容，情不自禁地哼著歌。

他很得意地把乌龙面条投入锅中煮沸的热水里，像厨师一样轻巧地用长筷子搅拌后盖上锅盖。正在喂奶的妈妈手拿智慧型手机，以冷淡的眼神看著这幅情景。

爸爸回头之后，才注意到她的视线。

「……咦？怎么了？」

「没什么。」

「我会很在意。到底怎么了？」

「你既然要问，我只好说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从以前就很喜欢在别的妈妈面前扮演『温柔的好爸爸』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爸爸的表情变得紧绷，僵在原地无法动弹。

「可是早就被看穿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这时，正在煮乌龙面的锅子突然发出「哗」的声音，滚烫的热水溢出来，连地板都变得湿答答。

「啊！」

爸爸连忙想拿附近的毛巾擦地板，但妈妈说：

「那是擦桌子用的。」

「啊！」

于是爸爸改拿抹布来擦。

妈妈抱著喂完奶的小宝宝，严肃地说：

「我三月就要回去上班，你不能只是做个样子，一定要确实做到，否则绝对应付不过来。」

「……好的。」

「这次不可能像以前那样，只有我一个人在忙。」

「……好的。」

爸爸从餐桌下探出半张脸，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回答。

「训训会为你做很多事情。」

训训把脸颊贴在婴儿摇床的藤篮边缘，凝视著小宝宝。

「哈～」小宝宝把娇小的嘴巴张开到最大打呵欠。

在训训脑海中，他们两人正来到微风徐徐的高原上。

「训训会跟你一起散步，教你虫虫的名字。」

他指著满天飞舞、拥有棒状身体与两对透明翅膀、眼睛很大的昆虫说：「蜻蜓。」

小宝宝轻轻张开眼睛。

「还会告诉你，云的形状像什么。」

他指著不断涌起的白云。这朵云的形状很像八只脚、尾巴有毒针、双手是剪刀的节肢动物。「蝎子。」

小宝宝打了一个小小的嗝。

「还有──」

这时妈妈从餐厅插嘴：

「现在要去外面还太早了，得等她大一点。」

训训被拉回现实，噘起嘴回应：「好啦。」

他离开婴儿摇床，从客厅下方摆放故事书的角落拉出其中一本。封面上以典型的手写文字印著书名《奇妙的后院》。在典型的庭院树木前方，有个穿著典型款式睡衣的男孩，与一名典型中世纪打扮的女孩手牵手。从封面就能看出这本书的内容很肤浅，只是在模仿英美儿童文学的味道。训训把这本书丢到一边，拉出另外一本，立刻跑回婴儿摇床边，拿封面给小宝宝看。

「《鬼婆婆对上大胡子》。」

小宝宝惊讶地张大眼睛。

「鬼婆婆气得满脸通红，冲出去追大胡子。」

训训随心所欲地编故事，然后把玩具电车一个个排列在小宝宝周围。

「大胡子轻松躲开，跳上E235系山手线列车。」

他把铁道卡片一张张夹在小宝宝的脚趾之间。

「鬼婆婆搭乘E233系京滨东北线追他，可是……」

这时妈妈突然爬上客厅，朝他逼近，把手伸过来说：

「住、手！」

她使劲抢走小宝宝，卡片从脚趾间纷纷掉落。

「不可以打扰小宝宝睡午觉。」

她说完就下了楼梯。

训训恼怒地摇晃婴儿摇床。

「讨厌！」

爸爸在厨房诚惶诚恐地冲泡牛奶。

胸前贴著母乳垫的妈妈在一旁观看，并做出详细的指导，像是「分量要正确」、「不要起泡」等等。这是考量到妈妈日后要回去上班，从现在起就必须让爸爸习惯做这些事。他们把少量的牛奶滴到自己手上，互相确认温度是否恰当。

「差不多这样？」

「差不多这样。」

接下来终于要开始喂奶。完全是新手的爸爸坐在餐桌一角，做了深呼吸后，从妈妈手中接过小宝宝单手抱著，以战战兢兢的动作拿起奶瓶。妈妈立刻给予指导：

「竖直。」

「啊，是。」

爸爸胆颤心惊地把奶瓶放入小宝宝嘴里。

「更里面。」

「更里面？」

「要往里面塞。」

「往里面塞？」

「塞到后面。」

「后、后面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新生儿好可怕。」

「如果没有让宝宝确实含住，空气就会跑进去。」

妈妈凑向前指导，爸爸则紧绷著肩膀，动作非常僵硬。两人都专注在眼前的小宝宝身上，即使训训在后方喊「妈妈」、「爸爸」也完全没有察觉。不，他们当然听见了，只是现在没空回应他。

「她不太肯喝奶。」

「给我。」

妈妈接过小宝宝，示范给爸爸看。「要塞到更里面……」

「哇！吸进去的速度完全不一样。」

「喝完要让她打嗝。」

妈妈把小宝宝还给爸爸。爸爸依照她说的，轻拍小宝宝背部，然而……

「她都没有打嗝。」

「加油，凡事总有第一次。」

妈妈鼓励脸色苍白的爸爸。不论如何，如果不让他做，今后就一筹莫展。

「爸～爸～！妈～妈～！」

训训在他们后方踮脚大喊，但忙不过来的两人听不进去。

小悠在楼梯下方以冷淡的眼神看著这幅情景。

午后的阳光下，帐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训训想要独处的时候，总会躲进儿童房角落的这个帐棚。这是类似马戏团小屋的红黄两色帐棚。训训趴在帐棚里，只露出脸，眼神明显阴郁，嘴唇噘得高高的。他的心情很容易显露在脸上。

墙上的图画、信纸、压花等等当中，有一张用纸胶带贴上的照片。这张照片里，三岁的训训在爸妈之间露出笑容，仍旧处于幸福时期。

训训觉得现在的自己并不幸福。

为什么不幸福……？

因为小宝宝──

训训做了某个决定，把脸缩进帐棚里。

「内衣要用这个洗衣精。」

妈妈在浴室的洗脱烘洗衣机前对爸爸说明。

「袜子呢？」

「袜子也是。」

训训偷偷观察这幅情景，然后悄悄离开。他的模样和平常不同，表情相当严肃，眼神中隐含企图心。他戴起连帽衣的帽兜，帽缘紧贴著圆圆的脸。

这模样太可疑了，简直像个小忍者。

他走下客厅的阶梯，蹑手蹑脚避免发出声音，因为担心被人看到而心跳加速。他紧张到踩空阶梯，不小心发出「啊」一声，连忙用双手摀住嘴巴。不要紧吗……？嗯，不要紧，他们没有发觉。两人都专心在洗衣服，没有注意到其他事物。

训训盯著放在客厅的婴儿摇床，缓缓接近。

他蹲下来，眼神显得很锐利。

小宝宝在摇床里，发出细微的呼吸声睡觉。

笨蛋，危险逼近了都不知道，完全放松警戒。

训训把双手伸向毫无防备的睡脸。张开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。

「……」

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拉扯小宝宝的双耳。

耳朵似乎很柔软，拉得长长的。

好像大象。这副呆样让他忍不住笑出来。

「……噗。」

接著他又拉扯脸颊。

脸颊像麻糬，很有弹性地拉长。

「噗噗。」

这张脸也很好笑。

他一次又一次地拉扯脸颊。

「咕、咕、咕、咕。」

太好笑了。

从两侧挤压脸颊，就会变成章鱼脸。

「嘎、嘎、嘎、嘎。」

太好玩了。

他差点笑出声音，用手摀著嘴巴拚命忍住。

用食指按住小小的鼻子，小宝宝就变成小猪脸。

「嘎、嘎、嘎、嘎、嘎、嘎、嘎、嘎。」

他笑到快掉下眼泪。

这时──

「呜呜……」

小宝宝的脸突然扭曲，涌出珠子般大颗的眼泪，放声大哭。

「……呜哇啊啊啊啊！」

泪珠不断沿著脸颊掉落。训训感到不知所措。等等！这么大声的话会被发现──他想到这里时，已经太晚了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从浴室跑过来的妈妈已经来到他身后。

「啊！」

训训背对小宝宝，试图用身体挡住，但是当然挡不住。妈妈用紧绷的声音质问：

「训训，你做了什么？不是约定过，要好好相处吗？」

训训摇头说：「不能好好相处。」

「拜托，你要爱护小宝宝。」

妈妈用恳求的口吻敦促他，然而他一再摇头。

「不能！」

「拜托。」

「不能！」

「训训！」

他难过地紧闭眼睛，一字字大声说：

「不、能！」

训训一时冲动，抓起矮桌下方的「Dr. Yellow」（注3：「Dr. Yellow」　新干线的测试用列车，因为车身为黄色而得此昵称。）朝小宝宝挥下去。

「啊！」

妈妈摀住脸，惊愕到不知所措。

喀！

被打到头的小宝宝一开始似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，一脸茫然，接著眼角迅速溢出泪水，彷佛被火烧到般激烈地大哭。

「呜哇啊啊啊啊啊！」

「你在做什么！」

妈妈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婴儿摇床，训训被顺势推倒在地上。

「啊！」

「她才刚出生耶！真不敢相信！」

看到妈妈抱著小宝宝保护她的凶狠眼神，训训直觉自己此刻放掉了很重要的东西。当他领悟到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实后，帽兜松落的脸整个皱起来，泪水和鼻涕宛若决堤般涌出。他倒在地板上，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般手脚乱挥，发出尖锐的叫声：

「……呜呜呜哇啊啊啊！」

几乎刺破耳膜的噪音，让小宝宝哭得更厉害。

「呜哇啊啊啊啊！」

跑上客厅的小悠也发出嚎叫：

「嗷呜～嗷呜～」

爸爸则只能呆呆地吞咽口水。

「……唔。」

妈妈回头狠狠瞪他一眼说：

「不要只顾著看，帮帮忙！」

「啊，好的。」

妈妈把小宝宝交给爸爸，用双手压住不断挣扎的训训上半身，让他无法动弹。这个姿势和刷牙后检查有没有漏刷时一样。

「训，你是小宝宝的哥哥吧？」

训训哭丧著脸回答：

「不是哥哥。」

「是哥哥！」

「妈妈也不是妈妈！」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「鬼婆婆，鬼婆婆！」

「什……什么……」

妈妈的脸因为愤怒而逐渐涨红。参差不齐的牙齿、额头上波浪状的皱纹、头上微微隆起的角，就跟《鬼婆婆对上大胡子》里的鬼婆婆一模一样。

「你～说～什～么～？」

「呜哇～！」

训训嚎啕大哭，挣脱妈妈的手，抱住爸爸的膝盖。

「爸爸～」

然而爸爸抱著哭不停的小宝宝，脸色苍白，无暇顾及其他事。

「喔～不哭不哭～好乖好乖～」

他摇晃著小宝宝，低声唱著怪异的儿歌。

「不要哭～不要哭～」

他苍白著脸，低声继续唱。

训训明白了自己无法依靠现在的爸爸，于是跑离现场。

「讨厌！」

这时，原本嚎啕大哭的小宝宝突然停止哭泣，张大眼睛。

「……！」

小宝宝究竟看到了什么──

第一卷 被夺走爱情的男人

训训哭著跑下餐厅，使出全力推开沉重的玻璃门。

「呜……呜……」

他在通往中庭的平台穿上鞋子，下了阶梯就重心不稳而跌倒，鼻子撞到地面，然后因为疼痛与自怜又开始哭泣。

「……呜哇啊啊……」

他一面抽抽噎噎地哭泣，一面哇啦哇啦地吐出不成语言的声音：

「运运勿以弯咬袄袄。」

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。换成清楚的说法是──

「训训不喜欢小宝宝。」

这时，不知从何处传来声音。

「呵呵呵呵呵呵……」

这个抽搐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压抑笑声。

谁？

仔细想想，这里是中庭，家里只有爸爸、妈妈和小宝宝，应该没有其他人会进来。然而，这个声音显然是没听过的中年男子低沉嗓音。笑过之后，这个声音又说：

「呵呵呵……真是惨不忍睹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训训回头。原本应该是只有一棵黑栎树的小中庭，此刻却变成完全不同的景象。

眼前是化作废墟的哥德式古老教堂遗迹，屋顶已经掉落而没有天花板，两旁崩落的墙壁上开著尖拱窗，上面攀爬著密密麻麻的藤蔓，就像被遗忘的古迹。即便如此，铺著石版的地面中央却有源源不绝涌出水的低矮圆形喷水池。环绕著喷水池，还设有典雅的木制长椅。

庭院──没错，这也是某种庭院。

有个男人翘著二郎腿坐在长椅上。从尖拱窗透进来的好几道光线，使训训看不清男人的长相，不过刚刚发出声音的人应该就是他。男人站起来，绕过喷水池，稍微低著头朝训训缓缓走来。

「我来猜猜你现在的心情。没错，就是嫉妒！」

「嫉妒？嫉妒是什么？」

当男人接近，训训逐渐看清他的模样。蓬乱的头发和明亮的棕色长袍，红色领带和七分裤，高傲的口吻和胡碴──不搭调的印象让人联想到没落的贵族。

「你过去独占爸爸妈妈的爱情，却被毫无前兆地突然到来的小家伙连根夺走两人的爱……你知道对她动手会挨骂，但是还是无法忍耐地动手了……」

男人停下脚步，悠然俯视训训，露出讥讽的笑容。

「哼哼，被我说中了吧？」

「……你是谁？」

「我是王子。」

「王子？」

「没错，在你出生前，我是这个家的王子。」

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王子。他到底在说什么？训训诧异地歪著头，男人张开手臂催促他：「看到王子，还不快跪下！」

「……」

训训乖乖地跪下来。

男人把手放在胸前，好似沉浸在甜美的回忆中。

「爸爸和妈妈原本非常爱护我，随时都在我身边，温柔地抚摸我的头说：『你实在太可爱了……』但是！」

他突然提高声量，以责难的态度绕著训训踱步。

「自从你来了之后，我就一再被冷落，食物也从我喜欢的口味变成特价品，每天连少许的点心都没有，得不到称赞、得不到理会，动不动就挨骂……」

他哀叹著停下脚步，深深垂下头，脖子好像都要折断了。

「……当时我就领悟到，我被夺走了爱情……你知道那是多么令人懊悔、悲惨而难受的事吗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训训立即回答。

「不知道？」

男人瞪大眼睛。

「不知道？哦，是吗？那就算了。不过，你别以为和自己无关。有一天你也会尝到同样的滋味，而且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。活该！」

他咆哮后，转身往另一边走去。

男人这段话让训训不得不接受。他觉得好像被说中了自己在小宝宝出现后的不安。然而，这个人为什么会说这些话？他究竟是谁？该不会……莫非……难道是……

「啊。」

训训低下头，刚好看到鸡蛋形的皮球。对了，用这个来试试。

「……嗯？」

男人察觉到动静回头，在此同时，训训迅速丢出球。

「嘿！」

「啊！」

男人反射性地追逐划过弧线飞出去的球。复杂的不规则弹跳丝毫难不倒他。他飞快地抓住球后，立即回来把球递给训训。

「给你。」

训训轮流端详男人与手中的球，然后又抓起球丢往别的方向。

「嘿！」

「啊！」

男人迅速捡起球、迅速回来，又递给训训说：「给你。」

训训察觉到男人的真实身分，露出笑容。

「嗯？」

男人看著训训，似乎无法理解这个笑容的含意。

训训使劲把球往上空丢，然后趁著男人抬头仰望、等候球落下的时候，迅速蹲下去钻进男人棕色的长袍里。就如他所预期的，男人的屁股上长著眼熟的鸡毛撢子般的尾巴。

「果然。」

是小悠，绝对不会错。

训训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抓住这条尾巴，顺著蹲下来的动作一口气把它拔下来。

「哇，你在做什么？」

男人发觉有异，反射性地按住屁股回头，这才发现训训竟然拿著自己的尾巴。

「啊？住手！住……」

训训瞄准目标，把尾巴插上自己的屁股。

这时，突然有一股电流通过般的奇妙感觉，从脚底沿著背脊一路往上窜，到达头顶的发梢后，他头上冒出长长的耳朵，脸颊上「咻咻咻～」地长出长长的胡须，鼻子变成黑色的圆形。他把双手贴在地面，抬起头喊了声：「汪！」

训训变成狗了。

男人（也就是没有尾巴的小悠），束手无策地僵在原地无法动弹。这时刚刚丢上去的球总算掉下来，掉在男人（也就是小悠）的头上。这时，男人（小悠）总算清醒过来，奔上去喊：「还我！」

但训训以小型犬特有的灵巧动作闪躲，开始猛冲。小悠在石版地上跌了个狗吃屎，但他不顾疼痛，拚命追逐。

「等等！把尾巴还我！」

「哈哈哈哈哈哈！」

训训对于自己变身为狗的事实忍俊不禁，高兴地在庭院中尽情奔驰。他沿著圆形喷水池绕圈圈逃跑，小悠也绕圈圈追逐。即使是小型犬，当狗全速奔跑时，凭人类的双脚还是很难追上。

隔著餐厅玻璃门，可以看到爸爸工作中的身影，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骚动。训训和小悠围绕著黑栎树边吵边绕圈圈，爸爸好像丝毫没有察觉。

「汪汪！在这里！」

「不要闹，快还我！」

「才不要，我还要玩！」

训训爬上阶梯，发出「唔唔唔」的声音，把鼻子钻进餐厅门的缝隙。

「啊！」

小悠连忙躲到黑栎树的树干后方。他似乎很抗拒被家人看到没有尾巴的模样，只能哀求地从树荫伸出手。

「啊，别这样！」

训训不理会他，跑到家里，在餐厅地板上乱跑。爸爸听到声音，停下手边的工作探视餐桌底下。

「怎么了，小悠？」

爸爸把训训称作「小悠」。训训想听爸爸再喊一次，便跑上橱柜撞落迷你圣诞树。爸爸皱著眉头站起来。

「小悠，你在做什么？真是的。」

竟然称他为「小悠」？哈哈哈。

训训把故事书踢得乱七八糟，跑上客厅。正在陪小宝宝睡觉的妈妈抬起上半身喊：「小悠！」

又来了，妈妈也叫他「小悠」。

「小悠怎么了？」

走上来的爸爸目瞪口呆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训训爬上沙发俯视著大家。

「训训是小悠喔！」

小宝宝像是要回应他一般，发出「啊～」的声音。

训训被称作小悠，快乐得不得了。变成自己以外的身分，竟然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。他获得解放，心情相当开朗。

相反地，被夺走自我的小悠则悲伤地扭曲著脸，从玻璃窗外看著训训。

「拜托，还给我啦～」

太阳已经西斜，庭院不知何时已恢复原状。

「呜～呜～」

恢复狗样的小悠爱怜地舔著自己的尾巴，并怨恨地瞪著训训。然而，训训丝毫不以为意，一再模仿小悠喊：「汪汪！」

看到他愉快的模样，爸爸妈妈都有些傻眼。

「刚刚还像是返回婴儿时期般大哭大闹，现在却变得这么开心。」

「明明很顽固，可是心情转换速度很快。」

「不是返回婴儿时期，是返回小悠。」

「那你知道小悠在说什么吗？」

训训代替忿忿睡觉的小悠发言：

「嗯。他说他想要更好吃的狗饲料。」

「啧，这样啊。好吧，我现在就去买新的。」

爸爸带著苦笑站起来。小悠仰望著爸爸，眼中流露喜悦的光彩。

「汪！」

爸爸新买回来的狗饲料似乎正对小悠的胃口，一放进餐盘它就全吃光了。爸爸看著它吃完，然后开始准备人类的晚餐，内容是鲔鱼生鱼片和香肠汤。两种都是训训最喜欢的料理，因此他开心得手舞足蹈。看到他这副模样，妈妈似乎也松一口气地露出笑容。

吃过晚餐，大家一起洗澡。妈妈让爸爸洗小宝宝。爸爸单手放在婴儿浴缸中支撑小宝宝的头，战战兢兢地用纱布清洗脖子周围和手脚上的皱纹之间。妈妈泡在浴缸里详细地指示步骤。训训一会儿把杯子排列在浴缸边缘换水，一会儿把鱼形积木玩具漂浮在水上玩。

洗完澡，小宝宝换上新的内衣，喝过奶之后立刻睡著了。训训今天似乎也很疲倦，在旁边摆了玩具电车的床上立刻睡著。

阶梯状的屋子总算迎来安静的时刻。

在昏暗的餐厅中，穿著睡衣的妈妈用奶油刀在鲷鱼烧涂抹奶油后，双手把鲷鱼烧送入嘴里，鼓起脸颊咀嚼。

「嗯～好幸福。」

爸爸在脖子上挂著毛巾，露出不安的表情面对电脑。

「我今后真的能代替你吗？」

「你担心她不喝奶？」

「我抱她的时候，她都一直哭，可是你一抱她，她就不哭了。」

「不顺利是很正常的。训训出生的时候，你什么都没做啊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爸爸愣了一下，停下手边的工作并惭愧地阖上电脑。

「对不起。我当时拿工作当躲避的藉口。」

「可是又一直对我察言观色。」

「哈哈，真是差劲的父亲。」

他冒著冷汗，面带僵硬的笑容，歉疚地摸了摸脖子后方。

「我当时以为，男人都对婴儿没兴趣。」

妈妈露出回忆往事的眼神。当时真的很辛苦，真的……

「啊，不过我产生兴趣了。」

「什么？骗人的吧？」

爸爸突然露出活力充沛的笑容，像大力士般双手握拳，上下晃动手臂展现决心。

妈妈看到这个古怪的动作，不禁目瞪口呆。

「是真的，我真的产生很大的兴趣。」

「一定是骗人的。」

爸爸为了刻意向苦笑的妈妈夸耀，继续说：

「看，哈哈哈。你看、你看！」

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
两人同时开怀地笑了。

「啊。」

这时爸爸突然停下动作，在自己的手机中输入一些字。

「嗯？怎么了？」

「我刚刚想到的。」

妈妈的手机震动起来。她拿起手机，盯著萤幕上的文字。

「怎样？」

「嗯……满好的。」

「类似路标的意思吧。」

「嗯，我觉得很好。」

两人盯著各自的萤幕。

训训俯卧在床上，翘著屁股睡觉。

「唔唔……」

他今天早上也以这样的姿势醒来。

他突然起身，环顾卧室。

卧室里没人。

「……」

他穿著睡衣，揉著带睡意的眼睛，走下阶梯到客厅。

「早安，训训。」

妈妈抱著小宝宝迎接他。

「早安。」

正在做早餐的爸爸停下手边的工作，走向他说：

「你看看后面。」

「……嗯？」

降临节日历上贴著和纸，纸上用毛笔写了些字。

「上面写什么？」

「命名，未来。」

「未来？」

爸爸把手放在训训的双肩上，让他面对小宝宝。

「小宝宝的名字是『未来』。」

训训看著在妈妈怀里板著脸睡觉的小宝宝，慎重地念出这个名字：

「……未来？」

小宝宝好像听到呼唤，突然醒来。

原本没有名字的东西取了新名字。训训心想，命名就好像是把新的力量分送给对方。话说回来，这个名字听起来真奇妙。未来、未来、未来……他在脑中不断复诵。

训训露出笑容，又喊了一次这个名字。

「未来呀。」

接著又补一句：

「好奇怪的名字。」

小宝宝板著脸，侧眼看著训训。

第一卷 女儿节人偶

「唷咻！」

爸爸从大纸箱中拿出几个小箱子，排列在餐桌上。妈妈把华丽的人偶摆放到橱柜上方。那里是去年放置圣诞树的地方。

训训从阶梯上兴致盎然地观望。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「女儿节人偶。替女生庆祝用的。」

「庆祝？」

未来躺在婴儿摇椅中摇著。

爸爸从小箱子拿出和纸包装的三宝与菱台（注4：三宝与菱台　女儿节人偶组合中的小道具。三宝是放瓶子的台子，菱台是放菱饼（菱形和果子）的台子。），替训训说明：

「就是要祈祷她健康长大。」

「吼～」

训训发出怪声，想要爬上橱柜，却被妈妈阻止。

「住手。这是未来的，不准碰。」

「训训也想要。」

「训训是男生吧？」

妈妈抱起他，让他远离人偶。

「哈、哈、哈、哈！」

小悠也想要跳上去闻人偶，被快步赶到的爸爸拉开。

「小悠也不能碰。你是男生吧？」

「呜～」

未来诞生后，爸爸和妈妈决定购买新的女儿节人偶。他们屡次去逛百货公司和专门店，再三考虑过后终于选了这一组。这是只有男女人偶的「亲王饰」，自从二月中旬摆设以来，替太田家的餐厅增添了华丽气氛。收纳用的纸箱为了避免挡路，则是放在客厅角落。

三月三日到了。虽然这个节日又称作桃花节，但这个季节的花其实很少。妈妈把好不容易找来的油菜花和海棠插在花瓶中，准备迎接来客。在柔和的阳光下，E233系电车沿著根岸线驶来。不久，门铃响起，乡下的外公外婆特地来庆祝未来的第一次女儿节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「欢迎。」

「横滨好温暖。」

两人没有脱下外套，就直接凑向婴儿摇椅。

手拿玩具蜜蜂的未来打了一个大呵欠。

「好可爱。女孩子果然跟男孩子不一样，可以穿漂亮衣服打扮。」

「已经三个月了，日子过得真快。」

「体重已经是出生时的两倍。」

妈妈边检视纸袋中的伴手礼边回答。

外婆转头问：

「脖子可以立起来了吗？」

「嗯，几乎可以了。」

外公拿出平板电脑，开始拍摄影片。

「未来～我是外公喔～未来～」

未来挥动玩具蜜蜂，发出「啊～」的声音，好似在回应外公的呼唤。

这时训训突然出现在画面中。

「哇！」

「训训，不要捣蛋，这是要给曾外婆看的。」

外公稍加劝导，继续拍摄未来。

「未来～」

「训训也要拍影片。拍我！」

这回训训拉著外公的手阻挡摄影。

「好、好，知道了。」

训训抬起单脚，摆出得意的姿势。外公无可奈何地拍他，但镜头又自然而然地带到未来那边。

「未来～」

「拍训训的影片啦！」

训训再度拉扯外公的手臂。

「好、好。」

外公拍摄抬起单脚的训训，但镜头还是自动带到未来。

「未来……嗯？」

他以数码变焦功能放大萤幕上未来的右手，看到手掌上有一块红色痕迹，因而放下平板电脑，打开未来小小的手直接观察。

「咦？这是胎记吗？」

「嗯？哪里？」

外婆也探头过来。

「这里。」

「哎呀，真的耶。」

从手掌上的大拇指根部到手腕，有一块面积颇大且清晰的红色胎记。妈妈无奈地叹一口气说：

「那是生下来就有的。」

「看过医生了吗？」

「嗯，可是听说不知道会消失还是留下来。」

「这样啊。如果留下来，本人也许会在意吧。」

「唔～」

未来轮流看著压低声音讨论的大人。

天黑后，爸爸将大盘子端到餐桌上。盘子里的散寿司撒上鸡蛋丝、山椒芽、鲑鱼卵和鲔鱼，非常豪华。木碗里的文蛤汤加了山椒芽和球状麸。准备完成后，大家围绕著节日大餐坐下。

「辛苦了。」

外公慰问上菜后坐下来的爸爸。

「不不不，我只是摆出由美准备的料理而已。」

外公替他倒啤酒说：「来来来。」

「啊，谢谢。」

「我很高兴可以受邀来庆祝喔。」

「欢迎随时来玩。」

两人一起乾杯。

在他们旁边，外婆和妈妈对训训说明：

「女人偶和男人偶是夫妻。」

「夫妻。」

「没错，就像妈妈跟爸爸、外婆跟外公、曾外婆跟曾外公。」

「训训，你记得去年参加过曾外公的丧礼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训训用叉子插起球状麸。

「对了。」妈妈拿起木碗问外婆：「曾外公和曾外婆的传说是真的吗？」

「什么传说？」

「听说曾外公在池田医院对曾外婆一见钟情，向她求婚时，曾外婆说：『跟我赛跑，你如果跑赢我，我就答应你。』后来曾外公赢了，两人才结婚。」

外婆连连点头，表示她知道有这回事，接著说：

「这种事，我从来没听他们本人提过。」

「什么～？」妈妈不禁凑向前。「但在丧礼上，大和伯伯他们也在讲耶。」

外公从一旁插嘴：「你外公髋关节不太好，所以大概不是真的。」

「原来是假的啊？」

「不知道。所以才叫传说吧？」

外婆闭上眼睛，拿起碗喝汤。妈妈看到她这副模样，察觉到这个故事应该还有隐藏的真相。她懊悔在曾外公生前没有亲自问本人。曾外公在种田之余，每天都会到医院探望住院中的曾外婆。他过了九十四岁都没有生病，身体相当硬朗，然而某天早晨，他在别屋的厨房倒下后，再也没有醒来了。烤面包机里还有土司，可见他正在准备早餐。事情真的发生得很突然。

「咦？对了。」

一手拿著啤酒杯，脸色通红的外公询问外婆：

「女儿节人偶不是也有传说吗？」

「听说过了节日之后，如果没有将人偶收起来，婚期就会被拖延吧？」

妈妈用提出异议的口吻说：

「这年头没人会在乎这种事吧……拖延多久？」

「听说每晚一天收起来，婚期便会往后延一年。」

「唉，真是的，这种数字不晓得是凭什么根据来的。」

「就是传说啊。只是传说而已……」

婴儿摇椅中的未来握著玩具蜜蜂，凝视著外婆他们，彷佛听进了所有对话──

手机萤幕上显现「三月四日」的文字。

时间是七点二十四分。

「哇，糟糕。」

穿著套装的妈妈朝摆在餐厅的小镜子迅速化妆，然后急忙从衣架取下大衣。

「要迟到了。」

从很久以前，妈妈就没有把化妆用具放在洗脸台，而是在餐厅的角落化妆。她之所以会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化妆是有理由的。即使是短暂的时间，她也不想要让儿女跑到自己的视线范围以外。她已经习惯不论做任何事都要跟他们在同一个场所，否则就会感到不安。

然而，今后不一样了。她从今年春天回到工作岗位，孩子的事必须全面仰赖在家工作的丈夫。这当然令她忧虑不已，不过还是得做出决断才行。

她背起大包包，快步绕过餐桌，对慢吞吞吃著早餐的训训说：

「训训，妈妈今天跟明天要出差，所以不在家。」

「不要！」

训训伤心地扭曲脸孔，丢下面包、离开椅子追向妈妈。爸爸也抱著未来，走来下方送行。

「要乖乖看家喔。」

「不要！」

「快要大出来的时候，要跟爸爸说喔。」

「不要走～！」

训训一脸不安地在大门口跳著脚哀求。

妈妈回头笑了笑，然后以脸上的妆容不会脱落的程度，轻轻亲吻训训的脸颊，接著又吻了未来和爸爸。

「小孩子就拜托你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「妈妈不要走～」

「还有，女儿节人偶要在今天之内收起来。」

「好的，没问题。」

「妈妈～」

「那我走了。」

砰，门关上了。

在瑞香的小花绽放的校园前，一名头发柔顺飘逸的国中男生走过。他虽然个子偏矮，不过修长的脖子很适合穿立领制服，称得上是个美少年。一群同年级的女生不时发出兴奋的叫声，保持适当距离跟在他后方。她们穿著深蓝色水手服和红色领巾，一副古典的国中女生风格。围了好几圈的围巾底下，脸颊染成红色的理由绝不是因为气温太低，而是她们正处于萌生初恋情感的纤细年龄。

在他们旁边，爸爸拉著仍旧啜泣的训训，快步走向幼稚园。

「我要妈妈！不要爸爸！」

「好好好。」

婴儿背带中的未来注视著擦身而过的国中女生。

早晨的幼稚园前方挤满送小孩来学校的家长，爸爸一行在快要关门时才抵达。当训训换拖鞋时，爸爸确认了幼稚园的联络事项，然后直接折返回家路上的斜坡。

当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，不小心手滑，打破盘子。

「啊。」

他还没收拾散落的玩具和故事书，就不小心打开吸尘器。

「啊啊。」

他在洗脱烘洗衣机前，因为不了解洗涤标示的意思，只好用手机搜寻。

「啊啊啊。」

在清扫浴室的时候，原本想要打开水龙头，没想到水却从莲蓬头喷出来，害他吓了一跳。

「哦哦哦哦。」

他泡了牛奶，未来却嫌弃地往后仰，完全不肯喝。

「哦哦哦哦哦。」

他看向时钟，不禁吃了一惊。

「啊，已经这么晚了。」

接小孩的时间快要到了。他从冰箱拿出昨晚剩下的散寿司，想要当作午餐。散寿司变得又冷又硬，用筷子戳进去便整块抬起来。他无可奈何地直接咬下去，边咀嚼边摸索著扣上身后的婴儿背带。

「呜哇啊啊啊啊！」

未来不肯停止哭泣，不知是因为肚子饿、想睡觉、还是心情不愉快。

午后的幼稚园已经挤满来接孩子的家长。爸爸因为忙于应付未来，差点赶不上时间。训训正在换鞋子。

「我不要爸爸。」

「好好好。」

他拉著哭哭啼啼的训训，沿著斜坡回家。

未来仍旧嚎啕大哭。爸爸拆下婴儿背带的扣环，把她放在婴儿摇椅里说：

「来睡午觉吧～」

未来立刻睡著了，看来她是想睡觉。

爸爸轻轻替她盖上毛毯，松开手后无声地缓缓后退，避免弄醒她。

「呼～」

他深深叹一口气，坐在餐桌一角的工作椅上，打开笔记型电脑。

然而──

「……」

累积的疲劳使他的脑袋无法运转，工作完全没有进展……他阖上电脑，趴倒在餐桌上。

午后慵懒的阳光中，传来细微的睡眠呼吸声。

「……呼～……呼～……呼～……呼……」

声音中断，变成无声。

身体一动也不动。

接著──

爸爸突然抬起上半身，揉著眼镜底下还想睡的眼睛，再度打开笔记型电脑。他打开资料夹翻了一下就放在一旁，立刻著手工作。

「唔……」

他在萤幕上的3D模拟软体视窗中进行作业。

爸爸开始自由接案后立刻经手的作品意外获得许多奖项。他虽然不算年轻，却成为受到瞩目的建筑师之一，接到来自国内外的大小委托案件，工作表满到难以置信。然而不论得到多少奖项、受到多大瞩目、接到多少委托，他的办公室仍只有餐桌一角，并且几乎得独自一人完成所有作业。

「爸爸陪我玩。」

训训从底下探出头，把一块饼乾放在餐桌边缘。饼乾是鱿鱼形状，这是海洋生物造型、口感脆脆的饼乾。

「你不去小裕家玩吗？」

「嗯，我要跟爸爸玩。」

训训从袋子拿出章鱼和鲔鱼饼乾，一个个排列。

「你不是不要爸爸？」

「没有不要，所以陪我玩。」

他又摆出虾子、乌龟和翻车鱼饼乾，仔细地调整角度。

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爸爸虽然口头上这么说，双眼却没有离开萤幕。

「念故事书给我听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放影片给我看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来玩陀螺大赛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………嗯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…………嗯～」

爸爸专注工作到什么都听不见，连排好的饼乾似乎也没有看到。训训只好放弃，把头缩回餐桌底下。

未来在婴儿摇椅上睡得很熟。

「未来。」

「……」

他呼唤未来，但她没有醒来的迹象。

「未来，你有没有看过鲸鱼？」

训训拿鲸鱼形状的饼乾给她看。

「嗯……」

未来在睡眠中翻身，转向另一边。训训无可奈何地吃掉拿出来的鲸鱼饼乾。

「训训还是不喜欢未来。」

他从袋子拿出另一块饼乾，又是鲸鱼的形状。他盯著这块饼乾，想到一个点子，脸上露出奸笑。

训训离开后，未来仍旧继续睡觉。

「嗯……」

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，发出不舒服的声音。

这也是可以想见的，因为未来的脸上摆满饼乾。鱿鱼、虾子、翻车鱼、乌龟、鲔鱼、章鱼饼乾，以不会掉下来的巧妙平衡摆在未来的额头、脸颊和下巴上。鼻子下方摆著鲸鱼形状的饼乾，看起来就像小胡须。

然而，未来本人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脸变成这样。

「嗯嗯～嗯……」

未来像是在作恶梦般，发出痛苦的声音。

第一卷 传说

「哼哼哼～哼哼哼～」

训训打开通往中庭的门，穿上运动鞋，关上玻璃门。哈，清爽多了。他哼著歌摆动上半身，走下通往中庭的阶梯。

呱、呱呱。

这时他听见很粗野的叫声。

接著，闷热的空气突然迅速灌进来。身体周遭的湿度急速上升，肌肤上都是黏腻的汗水。

怎么了？发生什么事？

训训回头，看到原本只有一棵黑栎树的小小中庭变成完全陌生的景象。

周遭不知何时长满热带植物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仙丹花、姑婆芋、观音座莲、滨玉蕊、粗肋草、短穗鱼尾葵……训训心想，简直就像丛林。圆叶刺轴榈、林投树、海檬果、垂榕……各种植物密集生长，宛若竞逐般茂盛。训训像是在翻阅图鉴般浏览了一阵子。

呱、呱呱。

他又听到刚刚那阵怪异的叫声，抬起头看到在巨大的椰枣后方，有两只庞大的鸟影并排飞过。一定是那些鸟的叫声。更上方的天花板覆盖著铁架与玻璃的圆顶。这里不是丛林，而是温室。仔细一看，通道上铺著六角形的磁砖。

也就是说，这里是热带庭园。

「咦？又来了。」

训训喃喃自语。他又像之前一样，来到奇怪的地方。

他在潮湿的空气中边走边东张西望，这时，他脚边发出「喀吱」的声音。

「……嗯？」

他移开脚。六角形的磁砖上有某样东西的碎片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夹起来。碎片是浅棕色的。

「这是什么？……啊。」

前面还有，他站起来走过去查看。这块保留了碎掉之前的形态，是他熟悉的形状与颜色。他捡起来大喊：

「鲸鱼饼乾！」

接著，在前方又发现章鱼形状的饼乾，收起来；更前方还有海胆形状的饼乾，再收起来──简直像糖果屋的故事。

「这里也有！哈哈哈。还有！呵呵呵。」

他开心地跳向一块块掉落的饼乾并捡起来，不知不觉就偏离磁砖道路，进入长了厚厚青苔的道路。他抓起蕨类叶子后方的鱿鱼饼乾，接著发现更前方的海豚饼乾。

然而，他伸出手后突然停下来。

那里有一双鞋子。

训训呆呆望著棕色皮鞋和折起来的白袜子。视线前方飞舞著色彩鲜艳的蓝色蝴蝶。他以视线追逐蝴蝶，缓缓抬起脸。出现在那里的是──

「……咦？」

深蓝色水手服上绑了红色领巾、一身国中制服的陌生女孩，昂首站在类似香蕉的芭蕉科大叶子前方，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著他，及肩的黑发末梢呈现纤细的卷度。水手服和香蕉这样的组合已经够奇怪了，更奇怪的是，她的鼻子与嘴唇之间夹著鲸鱼饼乾。

国中女生以噘起的嘴巴说道：

「哥哥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训训被称呼为「哥哥」，不禁张大嘴巴。

国中女生夹起鼻子下方的饼乾拿下来。

「不要玩我的脸。」

训训仍旧张大嘴巴，然后问：

「……你是谁？」

「之前你还把我打哭……不过这个姑且不论。」

国中女生收回带些怒意的口吻，叹一口气，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前，像在压抑自己。

「现在的问题是──那个！」

她伸直手臂，指著远方。

训训站起来仰望她的右手。

她的手掌上有块红色的胎记。训训觉得这个形状很眼熟。

「你该不会是……」

训训睁大眼睛喃喃说道。

「……未来的未来？」

国中女生感觉到视线，连忙将那只手藏到背后。

「不要看！」

训训睁大眼睛，往后倒在青苔的地毯上。

蕨类的叶子摇晃了一下。

未来的未来指著的是女儿节人偶。

训训把手指圈起来当作双筒望远镜，贴在眼前眺望人偶。隔著餐桌的另一边，可以看到爸爸用电脑工作的身影。玻璃门前方的黑栎树被热带植物包围，显得很局促。

「每晚一天延后一年……」

未来躲在叶面有双臂张开那么大的龟背芋叶子后方，真切地说：

「你也许会觉得：『什么？才一年而已。』可是，如果每年都累积一年，结果会变成怎样？」

她的语调明显带有怒意。

训训看著未来问：「会变成怎么样？」

未来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：

「……搞不好就不能和喜欢的人结婚了……」

她指的是昨晚外婆提到的女儿节传说。如果不在期限之内收拾女儿节人偶，就会拖延婚期。训训把圈起来的手指望远镜转向未来，朝她逼近。

「……」

「什……什么事？」

「你喜欢谁？」

未来似乎心生动摇，红著脸说：

「那那那是将来的事。」

「要不要赛跑？跟我赛跑。」

未来困窘地抬起手防卫。

「总总总总之，你去叫爸爸赶快收起来！」

但是──

「不要。」

训训把脸转向另一边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训训不喜欢未来。」

「为什么不喜欢？」

「不能好好相处。」

未来以殷切的表情抓住训训的肩膀，让他面向自己。

「你要知道，我没办法自己去跟爸爸说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所以拜托你，哥哥。」

她摇晃训训的身体，然而训训又把脸转向另一边。

「训训不是未来的哥哥。」

听到这个回答，未来好一阵子哑口无言。

「呼。」她叹一口气，接著说：「这样啊？哼哼。」

她露出冷淡的眼神，竖起食指。

「你既然不听人家请求，就要接受蜜蜂的惩罚。」

「蜜蜂的惩罚？」

训训把脸转过来问。

未来突然站直身体，竖起双手的食指。

「扭扭屁股～」

她模仿蜜蜂，可爱地扭屁股，然后又说：

「去散步～」

她摇晃上半身，彷佛在画著八字形飞舞。

「……嗯？」

训训只能呆呆凝视这一连串奇妙的动作。

接著未来发出呵呵的笑声，出其不意地用双手食指戳训训的两侧。

「刺你刺你刺你。」

「啊哈哈哈哈。」

训训因为很痒，扭动著身体。

「刺你刺你刺你。」

「啊哈哈哈哈。」

他苦闷地扭曲著脸，不断扭动身体。

「刺你刺你刺你。」

「啊哈哈哈哈。」

他几乎喘不过气，一直扭扭扭。

这时未来突然停止戳他。

训训得到解脱，双手贴在地面大口喘气。

未来拨起头发，彷佛完成一项工作。

「怎样？要不要听我的？」

训训把满头大汗、红冬冬的脸朝向她说：

「……可不可以再来？」

「嗯？」

未来不禁眨了眨眼。

训训再次小声地要求。

「……再来。」

呱、呱呱。

先前那道非常粗野的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。

喀唧、喀唧喀唧……爸爸按著滑鼠发出声音。训训从中庭爬上餐厅。爸爸专注于工作，即使训训呼唤他，爸爸的双眼也没有离开萤幕。

「爸爸。」

「在～」

「你看看女儿节人偶。」

「嗯～……」

「要不要收起来？」

「嗯～……」

「爸爸。」

「……在～」

不行，爸爸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，不可能要他收拾女儿节人偶。

「真是的。」

躲在热带植物阴影的未来叹一口气，等训训从餐厅回来就对他说：

「既然这样，哥哥要负责帮我收好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「你说你知道了……啊，等等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让我看看你的手。」

「手？」

训训伸出沾满泥巴的手掌。

「恶，好脏。怎么都是泥巴？还是算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就说不用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我不希望你用那双手碰女儿节人偶……啊，你刚刚挖鼻孔了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你挖了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我看到了。」

「我没有挖。」

「不要边挖边说这种话……算了，我不拜托你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住手！」

「住手什么？」

「不要抹在裤子上！」

唉，没办法。

未来叹一口气，接著露出下定决心的眼神，弯下身子走向前方。她躲在龙舌兰的花盆后方，窥探爸爸的动作，然后经过黑栎树后方，迅速来到阶梯。她像猫一样爬上阶梯，手伸向玻璃门，轻轻将门打开到勉强可以通过的程度。

「……」

她脱下皮鞋踏入餐厅，从餐桌边缘偷看。爸爸凝视著电脑萤幕。很好，没有被发现。她再度抬头仰望橱柜上的女儿节人偶，然后环顾四周。收纳人偶的箱子应该在某个地方。这层没有找到，那么在哪里？她像间谍般翻身爬上阶梯，跳入爸爸视线死角的位置，把头探向客厅，在小型龟背芋的盆栽后方看到大纸箱。她压低身子迅速上楼，挨近箱子，再次确认没有被爸爸发现，然后轻轻打开盖子。

「……找到了。」

她不禁低语。纸箱里有大小箱子，上面放了两双白手套、鸡毛撢子，以及记载女儿节人偶收拾方式的手册。白手套是为了不让汗水与皮脂弄脏人偶而准备的。未来大略检视过后，迅速放入水手服胸前的口袋。

她回到下一层的餐厅，从餐桌边缘探出头。

爸爸似乎依旧没有发觉，正发出「唔～」的沉吟声。

未来低下头，把戴上白手套的手悄悄伸向人偶前方的菱台。

这时爸爸突然抬起头。

「……嗯？」

「！」

未来惊觉情况不对，反射性地缩回白手套。

「咦……？」

在近视的爸爸眼中看来，刚刚好像有双白到不自然的手伸出来，然后又突然消失。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，揉揉眼镜后方的眼睛，接著缓缓把脖子斜向旁边，想要检视餐桌底下有什么。

未来紧紧闭上眼睛，缩起身体。

爸爸继续缓缓将脖子往旁边伸长，视线忽然转到下方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他没有看到婴儿未来的身影。

「不见了？」

婴儿摇椅中只剩下毛毯。

爸爸惊讶地跳起来。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。眼见大事不妙，他慌忙搜寻四周。

「未来，你在哪里？」

未来趁这个空档，急忙沿著地板爬向外面。木头地板发出砰砰声响，但她管不了那么多。当她离开时，爸爸刚好蹲到桌子底下。

「未来，你在哪里？」

未来从打开的门奔入热带庭园。

就在此时，爸爸站起来，再度望向婴儿摇椅。

「咦？」

婴儿未来滑到毛毯底下，正在睡觉。

「……原来只是滑到下面去了。」

爸爸松一口气，温柔地抱起未来，避免弄醒她，然后把她轻轻放回婴儿摇椅。

刚刚是什么情况？

训训眨了眨眼睛。

「你看到刚刚的情况了吗？」

变成人类的小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，用手指圈起的双筒望远镜眺望。

「原本以为小宝宝消失了，结果又出现，真是奇妙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或许这意味著，未来的未来和婴儿的未来不能同时存在。」

「存在？」

在草地上躺成大字形的未来猛然起身，穿回鞋子。

「你才应该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奇妙吧？竟然还会说人类的语言。」

「这点倒是一点都不奇怪。」

小悠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。未来无奈地叹一口气，然后走近他们说：

「问题不是这个，现在的问题只有：『女儿节人偶要怎么办？』如果有时间感到奇妙，小悠──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你也来帮忙。」

未来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手册。

「啊，好的。」

小悠接过手册，迅速翻阅。

未来转向训训说：

「哥哥，你负责分散爸爸的注意。」

然而训训红著脸，显得扭扭捏捏的。

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「刚刚的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再弄一次。」

「刚刚的什么？」

训训什么都没说，低著头抬起视线，害羞地扭动身体。

爸爸面朝墙边的书柜站著，低头阅读资料用的专业书籍。

「哈哈哈哈哈。」

他听到训训的笑声回荡在中庭。

他斜眼瞥了一下外头。训训在玩什么？他没有看到训训的身影，大概是在黑栎树叶后方吧。

「哈哈哈哈哈。」

笑声再度传来。听到他充满喜悦的笑声，爸爸也忍不住泛起笑容。

「呵呵……什么事情这么好玩啊？」

爸爸喃喃自语，翻阅著专业书籍。

第一卷 未来的未来

训训、未来和小悠三人从热带庭园一一探出头，把头压得很低走向阶梯，避免被发现。他们蹑手蹑脚地入侵室内。就如事先的讨论，训训走向背对他们在看书的爸爸，未来则往人偶那边前进。小悠拄著手肘戴上白手套，跟在未来身后。

「嗯～」

爸爸面朝书柜沉吟，训训来到他旁边站起身。

「爸爸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那个啊，训训……」

「什么事？怎么了？扭扭捏捏的。」

只要训训说些话，应该就能让爸爸不去注意人偶，争取更多时间。

未来戴上白手套，挨近女儿节人偶。小悠像情报员般，背贴著橱柜走过来，然后踏向前方用双手拉来儿童椅，把手册放在儿童椅上。他的动作非常敏捷。未来拿下菱台和三宝，仔细检视。

「……好漂亮。」

她彷佛被人偶的美夺走灵魂般喃喃自语，然而只过一会儿她就收回心思，屏住气息爬上通往客厅的阶梯。这项任务最重要的是把女儿节人偶收回纸箱。小悠把女人偶左侧的柑橘花移向左边，双手轻轻拿起男人偶。

另一方面，训训仍保持暧昧的态度扭扭捏捏。

「呃……」

「该不会是要大出来了？」

爸爸推测。然而训训瞥了一眼未来他们的方向，否定爸爸的问题。

「不是啦。」

「要大出来了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你要大出来了吧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如果要大出来了，就跟我说。」

爸爸似乎非常担心训训快要大出来的状态。

在这段期间，小悠热心地比对椅子上的收拾方式手册与实际的男人偶。照片上指示要拆下突起于头上、称作「缨」的零件。他依样画葫芦，用大拇指和食指夹起人偶头上的零件左右摇动。

「拆下……这个。」

零件「啵」一声拔下来了。

他把这个「缨」放在照片上，接著寻找手册上称作「笏」的零件。原来如此，那是拿在右手、看起来像板子的东西。

「嗯……」

他夹起这个零件转动一下，又拔下来了。

未来把菱台和三宝收回盒子，回来时转头看到小悠的举动，不禁吓一跳。

「……小悠，你干嘛在这里拆解人偶？」

她很想大声质问，但没办法这么做，只能挥动双手用手势表达。

「咦？啊？」

小悠吓一跳，轮流看著男人偶和未来。

「抱歉。啊哇哇哇……」

他焦急地抓起缨，插回男人偶头上。未来连忙回来，张大嘴巴却又小声地说：

「不用放回去啦！」

「啊哇哇哇……」

小悠受到责备不禁缩起身体，显露宠物狗的胆小本性。

这时爸爸似乎察觉到背后骚动的气息。

「嗯？」

未来和小悠也察觉到了。这是紧急状态，必须赶快撤离。小悠慌慌张张地想要恢复成原本的样子，把手册从儿童椅上拍落，却把笏留在椅子上。他没有理会，把男人偶放回原来的位置，可是不小心稍微碰到纸灯笼。

爸爸缓缓地转向女儿节人偶。

「嗯～？」

没有人，没有任何变化。

然而不知为何，只有纸灯笼失去平衡，不停摇晃。

接著它掉落地面，发出短促的「喀」一声。

「……」

爸爸观望了一阵子，把专业书籍放在餐桌上走过来。他捡起纸灯笼放回原来的地方，然后往后退，坐在儿童椅上。

「为什么会掉下来呢……？」

他凝视著纸灯笼，不解地喃喃自语。明明没有人在──爸爸这么想，没有发觉就在他身后的餐桌底下躲著勉强缩起身体的未来和小悠。

未来拚命屏住气息。距离这么近，只要发出一点点声音大概就会被发现。她冒著冷汗，对身旁的小悠低语：

「会被发现……小悠，不可以呼吸……」

「什么……？」

听到这个蛮横的命令，小悠的脸抽搐一下。

爸爸仰望上方，似乎陷入沉思。

「嗯～究竟是什么样的物理现象……？」

他不了解原因，发出沉吟转向右方。

「嗯？」

转向左方。

「嗯嗯？」

接著转向下方。

「嗯嗯嗯？」

手册掉在地上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糟糕！未来焦急地失去冷静，想也不想就伸出手。

咻──手册从爸爸的视野消失。

「啊！」

爸爸惊讶地叫出声。

「这个现象究竟是……」

他缓缓起身，试图从胯下窥探。

餐桌下的未来微微睁开紧闭的眼睛看向旁边。小悠满身大汗，脸部痛苦地抽搐。未来闭上眼，思索该如何解决这个紧急状况，却想不到任何点子。她再度瞥向旁边，看到小悠因为停止呼吸太久，脸色变成黯淡的土黄色。未来把眼睛闭得更紧。

爸爸缓缓低下头。

「……！」

这时，有声音传来。

「要大出来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爸爸惊恐地转头。

训训把手贴在大腿上扭动身体。

「要大出来了。」

爸爸连忙起身。

「哇，等一下、等一下。」

「等不了。」

「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！」

爸爸似乎忘记一切，抱著训训匆匆跑上阶梯，直奔卧室上方的洗手间。确认看不到爸爸的身影后，小悠像倒下般从餐桌底下出来，大口呼吸。

「啊啊啊，我还以为我要死了。」

「呼，快趁现在！」

未来和小悠奔向女儿节人偶。

金屏风、纸灯笼、樱花……两人以惊人的速度将人偶收进纸箱里，并且尽可能慎重、仔细地用鸡毛撢子拂去灰尘才包起来。最后，未来疼爱地把女人偶放入箱子，只剩下等在后面的小悠手中的男人偶还没收进去。

这时洗手间传来冲水的声音，接著听到爸爸和训训的交谈。

「你可以自己擦手手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未来暂且先盖上纸箱，迅速躲到纸箱后方，并用鸡毛撢子遮住脸。小悠仍旧拿著男人偶原地打转，不知道该躲去哪里，最后因为没时间了，便匆忙趴在客厅矮桌底下躲起来。

爸爸从洗手间回来，经过矮桌和纸箱旁边，但没有发现任何异状，走下阶梯回到餐厅的书柜前方。

训训跟随在后，来到客厅，边拉裤子边问：

「好了吗？」

这时候──

「啊。」

未来看到小悠手中的男人偶。

「啊～」

她张大嘴巴，却只能小声叫出来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笏不见了！」

仔细看人偶，右手果然什么都没拿。

「什么是笏？」

「就是手上像板子的那个？」

小悠连忙搜寻四周。

未来双手放在脸颊上，脸色苍白。笏到底掉在哪里呢？那么小的零件几乎不可能找到。

「怎么办？没有笏的话，就不能算是收拾好……」

「你说的笏是不是那个？」

「咦？」

训训指著底下的餐厅。

未来张大嘴巴，用很小的声音叫出来：

「找……找到了……」

笏黏在站在书柜前的爸爸屁股上。木头碎裂的部分勉强勾住裤子的纤维，不停晃动。

爸爸背对著他们在查阅资料。

训训、未来和小悠同时从餐桌的另一端探出头。

他们看到在爸爸屁股上摇晃的笏。

三人悄悄地踏出脚。

爸爸翻著书。

三人暂时停止动作，紧张地吞咽口水，然后再次缓缓移动。

他们屏住气息，以同样的动作蹑手蹑脚地接近摇晃中的笏。

然而，此时爸爸突然转身，走向电脑。

「！」

由于事出突然，三人保持著单脚抬起的姿势僵住，不停颤抖。

不过看来爸爸因为专注于工作，没看到三人的身影。他操作完电脑，又自顾自地背对他们，把资料放回书柜。

「……呼～」

三人单脚站立了好一阵子，总算松一口气，再度缓缓向前。

爸爸拿出另一本书翻阅。

三人小心翼翼地踏出脚步。

他们朝不断摇晃的笏接近。

这时，爸爸突然毫无防备地抓了抓屁股。

「！」

三人都僵住了，无法动弹。

爸爸若无其事地收回抓过屁股的手。

三人以单脚站立的姿势静候好一阵子。

「……呼～」

他们又松一口气，缓缓前进。

笏还在摇晃。

紧张到满身大汗的小悠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。

「……！」

笏在摇晃。

训训也踮起脚尖伸出手。

「……！」

笏仍旧摇啊摇。

未来也紧张地流著汗伸出手。

「……！」

三人的手已经很接近爸爸的屁股。

就在这时候──

笏突然停止摇晃。

转眼间，它无声地掉下来。

「……嗯？」

爸爸察觉到动静抬起头，转头观望。

「嗯～？」

他没有看到任何人。

没有任何人。

他搔搔头，似乎认为是自己多心了，然后把正在阅读的资料放回书柜。

笏回到未来手中。

被爸爸屁股压到而产生的裂痕没有想像中明显，不过仍旧是受损了。未来向箱子里面对面收纳的男女人偶道歉，脱下白手套和人偶一起收好，道了声「明年再见」，轻轻盖上纸箱的盖子。

「哥哥，谢谢你。」

未来露出任务完成的满足笑容。

翡翠葛垂挂著无数花朵，形成梦幻的隧道。这种土耳其石色彩的花，将站在前方的未来衬托得更加可爱。

「听说一起做一件事，有时候会让人产生同伴意识而增进感情。怎么样？你稍微喜欢我了吗？」

「嗯～」

训训歪著头想了一下，用力摇头说：

「没有。」

未来苦笑著叹一口气，接著说：

「这样啊？那就算了。」

她故意摆出冷淡的表情背对训训，头也不回地走入翡翠色的隧道。训训想到，这个未来是未来的未来，所以穿过这条隧道，大概就会回到未来吧？不过，这其实只是普通的花隧道而已。

天空已经呈现暮色。

恢复原状的中庭里，传来出差回来的妈妈声音。

「我回来了～」

「欢迎回来～」

「好累啊～」

妈妈一上到客厅，还没换下套装就抱起未来。

「呼～未来，我马上喂你喝奶奶喔。」

接著她看到沙发旁的纸箱，对爸爸微笑说：

「啊，谢谢你收拾了女儿节人偶。」

闻言，刚好爬上阶梯的爸爸回答：

「啊，我忘记了！」

他似乎现在才想起来，奔向下方的餐厅，然后又面露不解地指著后方回来。

「……是你回来之后收拾的吗？」

「你在开什么玩笑？一点都不好笑。」

正在玩迷你推土机的训训头也不抬地说：

「人偶是训训收拾的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还有未来。」

「未来？」

爸爸不可思议地看著正在喝奶的未来。

「还有小悠。」

「小悠？」

小狗小悠在矮桌底下打一个大呵欠。

这天的晚餐是妈妈从出差地买回来的伴手礼箱寿司。厚到惊人的鱼肉充满鲜味，大家连连称赞好吃，一下子就吃光了。晚餐后的点心是训训要求妈妈做的松饼加草莓，并淋上蜂蜜。

未来在婴儿摇椅上挥动著玩具蜜蜂。

「啊，对了，训训遇到未来的未来。」

「哦？你们在一起做什么？」爸爸一手拿著马克杯问。

「蜜蜂的惩罚游戏。」

「蜜蜂？」

「还有一二三木头人。」

「这样啊。真羡慕你。爸爸也想快点见到长大之后的未来。对不对，妈妈？」

爸爸感慨地看著未来。妈妈切著小盘子中的松饼，想了一下说：

「这个嘛……我还是比较希望慢慢来，现在只要小宝宝的未来就好了。」

她抬起头看著未来。

「训训也只要小宝宝的未来就好了。」

餐厅里洋溢著笑声。

未来盯著爸爸、妈妈和训训的笑脸，在婴儿摇椅上像平常一样叹一口气。

「呼～」

第一卷 水中

梅雨淋湿了中庭。

黑栎树的叶子承载的每一颗水滴，都映照出独自的小小世界。

妈妈躺在床上，让训训看笔记型电脑中的照片。今天是假日，她早已预定要悠闲地和训训度过。她从图库选了一张照片，像猜谜一样秀出照片提问：

「猜猜这是谁？」

「呃～是妈妈。」

「答对了。」

萤幕上，几年前的妈妈和现在不同，把头发扎到脑后，戴著眼镜。

「训训在哪里？」

「在我肚子里。你是在这之后出生的。」

妈妈在照片中朝向侧面，卷起衣服露出大肚子。十个月。从这里往前回溯图库，在定点观测纪录的照片中，有八个月、七个月、六个月的照片，肚子越来越小。

「训训刚出生的时候，是什么样的小宝宝？」

「像现在的未来。」

「训训不喜欢未来。」

「不可以讲这种话。」

妈妈皱起眉头，一脸无奈。

照片回溯到刚结婚的时候。在采访旅行的西堤岛小巷子拿著紫罗兰花束的妈妈。在改建前的家中厨房，右手拿平底锅、左手拿炒锅、摆出搞笑姿势的妈妈。工作回来的深夜，在爸爸的房间坐在地板上吃便当的妈妈……

接著，突然出现身穿雪白婚纱的妈妈照片。

「啊。猜猜这是谁？」

「妈妈。」

在衬著绿色庭园的玻璃教堂前方，妈妈脸上化著结婚典礼用的浓妆，面露微笑，看起来就像故事书里的公主。

「好漂亮。」

「对吧～～～～？」

「瘦瘦的。」

「啰嗦。」

妈妈阖上笔记型电脑，拿出纸本的相簿。

「接下来是这本。」

一打开相簿，就闻到旧纸和照片定影剂的酸味混合的气味。

「这是刚遇见爸爸的时候。」

那是在咖啡连锁店和记者一起采访爸爸的照片。

「这是刚工作的时候。」

那是在编辑部楼层翻开杂志、勉强摆出笑脸的照片。

与这些照片相邻的，还有一手拿著大学毕业证书、一手拿著花束、穿著和服袴装微笑的照片。照片旁都有小纸条，写著拍摄日期与简短的文字介绍。每翻一页，相簿中的妈妈就变得更年轻。从下一页开始，是妈妈十八岁前在乡下生活的照片：首次穿上高中制服，害羞地不敢看镜头，自我意识过度强烈的时期。和国中戏剧社同学笑得好像很开心，但其实在班上被欺负的痛苦时期。和家人出游，去滑雪、恐龙公园、东京主题公园等等的快乐时光。以木造校舍为背景，紧张地直立不动，背著书包参加入学典礼的时刻……

「啊，你看，这是叶一。」

「叶一？」

「妈妈的弟弟。去年不是参加过他的结婚典礼吗？」

在乡下屋子前院，一对小姊弟并肩拍照。穿著连身裙的年幼妈妈，看起来比训训稍微年长。在她旁边的弟弟叶一，握著附辅助轮的脚踏车的把手。

「你们感情不好？」

「我们感情很好。因为只差一岁，大家常说我们看起来像双胞胎。」

「有猫咪。」

「啊，这是布偶，是曾外婆送我的生日礼物。」

「训训也要礼物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嗯～因为生日。」

「训训的生日还没到吧？」

妈妈用力阖上相簿，像是要中断对话。

「我要脚踏车。」

「为什么？又不是生日。」

妈妈抱起刚满六个月的未来，彷佛要逃跑般迅速下床。真是的，动不动就说要买东西……妈妈无奈地走下楼梯。

「啊……」

客厅被展开的铁路玩具占据，几乎没有踏脚的地方。

「搞什么啊，真是的。」

她哑口无言地环顾四周，跳过轨道，心中产生不祥的预感。走下阶梯来到餐厅，一如预期，餐桌底下也摆著组合到一半的轨道。

「唉，真是的，我刚刚才打扫过……」

她感到轻微晕眩，回到客厅。

在那里等候她的训训拿起E353系超级梓号给她看。

「脚踏车要这个颜色。」

「外婆要来了，把这边整理乾净。」

妈妈把未来放在婴儿摇椅上，盯著训训拜托他，但他仍旧指著紫色的车身，叽哩咕噜地说要这个颜色。妈妈刻意放大声量说：

「训训，拜托！」

「我要跟爸爸一起整理。」

「他今天去工作，不在家。」

「那就没办法。」

为什么会这样？妈妈手扠腰说：

「不整理的话，我就全部丢掉啰？」

「……不要！」

训训顽固地摇头。

唉。这么不懂得珍惜玩具，早知道就不买给他了。

「那我以后什么都不买给你了。」

「不要～！」

训训焦躁地用力摇头，原地蹦蹦跳又跺脚。

「那就整理乾净。」

「不要～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他一副绝望到无法站立的模样，趴在地板上边哭边扭屁股表达懊恼。

糟糕，不小心说得太过分了……

妈妈露出痛苦的表情闭上眼睛，内心后悔。

（唉，又骂他了……）

这不知道是第几次心生后悔。她想要平心静气、温柔地对待小孩，在现实中却几乎总是无法如愿。她想要当个好妈妈，但从来没有成功。

这时训训突然爬起来说：

「训训不喜欢未来！」

他举起先前的电车想要打下去，但妈妈及早察觉，迅速抱起未来。

「不可以打她！不是叫你要跟妹妹好好相处吗？」

叮咚，门铃响起。

「真是的，外婆都来了。」

妈妈把训训留在客厅，快步走下阶梯。兴奋的小悠在餐厅汪汪叫个不停。妈妈穿上凉鞋，走过雨后的庭院，先到儿童房把未来轻轻放在婴儿摇床中。

「你等一下，我马上回来。」

门铃再度像催促般响起。

「来了来了。」

妈妈小跑步下了阶梯来到玄关。

妈妈走后，训训有好一阵子露出锐利的眼神鼓起脸颊，嘴唇噘得像鸟喙。

好过分。竟然说要丢掉玩具，以后要怎么玩？小孩子如果不玩耍，就不是小孩子了。还说「什么都不买给你」，怎么可以说这么残忍的话？

训训越想越气，从肚子里升起怒火。

「……讨厌！」

他试著吼叫，但怒火仍无法平息。该怎么办？他四处张望，看到沙发上装满轨道的玩具箱。刚刚好。他用双手把玩具箱推翻，把里面的东西撒落一地。然后，他丢开这个箱子，转向反方向，看到矮桌上也有玩具箱，便凭著蛮力把它翻落到地上，接著又边摇晃边拿起箱子，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。

「讨厌！」

他丢开箱子后，蹲在撒满玩具的地上，粗暴地拉出涂鸦本，凭著怒火握住蜡笔，在雪白的图画纸上用力涂抹。为了宣泄心中的情感，上半身越来越往前倾，最后一气呵成地画完，便用力把蜡笔敲在图画纸上，像是画上句点。

图中的妈妈头上长角，变成鬼婆婆。

「鬼婆婆！妈妈是鬼婆婆！」

即使如此，他的怒火仍旧没有平息。

「训训不喜欢妈妈！」

他大步向前走，愤怒地用力打开门，附在玻璃门上的雨滴顺势洒出去。他一阶一阶踩著走下阶梯，进入雨后的中庭。

这时──

咕噜咕噜咕噜……

他听见冒泡泡的声音。

「……嗯？」

训训突然感觉到空气变得冰凉，停下脚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结果，黑栎树后方的景色让他顿时屏住呼吸。

绿油油的草原宛如大陆上的大平原般一望无际，拓展到地平线彼端。草原上的几座山峦，犹若岩石砌成的巨大餐桌，露出粗犷的断崖矗立著。大自然完美的绝景中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然而，虽然是绝景，眼前的自然景观却让人感觉不太自然。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？训训为了寻找原因而仰望天空。

上空浮现巨大涟漪，并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扩散。

「……」

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？训训睁大眼睛仰望上空。脚边的草以和涟漪扩散同样的节奏摇曳，宛若波浪。

又来到奇怪的地方……

这时他听到声音：

「怎么可以说不喜欢妈妈！」

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个声音。

「……未来的未来？」

未来的未来站在黑栎树旁边。她穿著及膝的黄色长靴，身上披著萤光色的莱姆绿雨衣，袖子长到遮住手，看起来像斗篷的造型，非常可爱。训训心想，很有未来的特色。

「还有，哥哥，你刚刚又想拿新干线打我吧？」

她又带著怒气。这点也很有未来的特色。训训用力摇头否认：

「那才不是新干线。」

「新干线不是拿来打人的。」

「是超级梓号。」

「都一样！」

未来板起脸孔挥挥长袖子，像平常一样叹一口气。隔著树站立的两人之间，不知何时出现红蓝花纹的小型热带鱼──霓虹脂鲤，像吊挂装饰般无声地飘浮。

「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妈妈？」

「就是不能。」

「她偶尔才放假，你这么坏心眼地对待她，她不是很可怜吗？」

「……」

训训想说自己才不是坏心眼，却没有说出口，只是低头沉默不语。他不能好好对待妈妈，是因为妈妈不爱他。他希望得到爱，为什么得不到？为什么？为什么？为什么……

「……哥哥，你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训训不可爱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……未来、小悠都很可爱……可是训训不可爱……」

悲伤在训训心中不断膨胀，泪水扑簌簌地掉下来。他用手擦泪，但不管怎么擦，泪水都不断涌出。

另一方面，未来则露出慌乱的表情僵住了。

「呃……这……」

她说不出话，不过还是快步接近训训，慌张地安慰他。

「没、没这回事，哥哥很可爱！」

训训连连吸鼻涕，背对她说：

「没有，不可爱。」

「很可爱呀。所以……啊！」

「呜哇啊啊啊啊！」

训训甩开未来的手，盲目地往前冲。

「等等，哥哥！」

受到惊吓的热带鱼群同时改变方向，朝著未来前进。

「哇！」

她不禁用雨衣的袖子遮住脸。

「哥哥！哥哥……」

不论未来怎么呼唤，训训都不回头。

「呜哇啊啊啊啊……」

训训挣扎著跑在不知何时逐渐增加的热带鱼群中。他因为太过悲伤，没有余力察觉这个奇妙的状况。成群游泳的热带鱼形成隧道般的洞，似乎要把他引导到某处。波浪缓缓划著螺旋，变成更大的螺旋当中的一部分，而更大的螺旋又是另一个更大螺旋的一部分，然后又有另一个……就这样，彼此相似的螺旋形成无限连锁。最后，在引导的路径前方出现一丝光线。这道刺眼的光逐渐接近。那是出口吗？是连锁的终点吗？接著，彷佛撞到海面般，眼前突然充斥著泡沫，然后爆裂为白色──

第一卷 眼泪

训训顺势以头朝下的姿势滑落。路上浅浅的水洼溅起巨大水花，形成无数涟漪。

「唔唔……」

训训发出呻吟，抬起趴在地上的身体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甩动湿湿的头挥落水滴，这么一来又产生新的涟漪。

「咦？奇怪……」

训训发现不对劲，惊讶地环顾四周。

这里是陌生的街道雨后的小巷子，路宽仅容两辆车勉强双向通行，两旁是挂著「酒」、「香菸」、「西服」、「盐」等招牌的个人商店。停在路边的汽车车灯形状是圆形或四方形，自动贩卖机属于没有听过的饮料厂商。贴著「印一张照片二十圆」的店家，不知为何不是相机店而是药局。这里怎么看都不是现代，却又不是古老的年代。屋檐下的阴影彷佛象徵著不新不旧的年代，和湿漉漉地反射天空白色光芒的柏油路形成对比。

「……这里是哪里？」

他站起来，自言自语般询问。某处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，彷佛在回答他的问题。训训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眼前是一栋栋瓦片屋顶的木造老房子。老式理发店门口摆著盆栽，一把红伞倚靠电线杆立著。

在那后方，有个弯腰蹲著的长发女孩背影。

「……呜呜……呜呜……」

女孩似乎在哭，以手背贴著眼睛，孤单无助地颤抖著肩膀。

「……呜呜……呜呜……」

她比训训稍微年长，大概是小学一年级。训训悄悄接近她，窥探她的脸。

「……你为什么难过？」

女孩没有回答。

「……呜呜……」

训训想了一会儿后，把手掌放在她头上，像母亲对待小孩般抚摸她的头。

「不要哭。」

女孩放下摀住脸的手，缓缓抬起头，用湿润的眼睛看著训训。

「……谢谢你，你真体贴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这张脸和相簿中看到的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女孩眨眨眼微笑，继续说：

「不过我不是真的在哭。」

她用拿著铅笔的手稍微展示膝盖上的纸条。上面以歪斜的文字写了一些内容。

「我想说，写信的时候要投入感情比较好。」

她发出呵呵的笑声，耸耸肩吐出舌头。

原来如此。这么说，刚刚她是在假哭。训训大吃一惊，感觉好像被摆了一道。

女孩拖著红伞，走在雨后的道路上。

她穿著白色圆领的紫蓝色连身裙，或许是手缝的。训训跟在女孩后方，盯著她白色的长靴。靴子表面沾了湿湿的松叶，不知是什么时候沾上的……他茫然地想著这些问题时，女孩停在一栋大房子门口。

门牌上写著「池田医院」。

女孩告诉他这里是「池田医院」，训训觉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庭院里种著精心照顾的优美松树，建筑连结了传统的纯日式主屋，与和洋折衷的「医院」区。女孩说，这栋建筑是在昭和初年「改建」的。

她打开装饰精致的玻璃门，窥探玄关。从入口到玄关，地面铺著外国制的磁砖。室内弥漫著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。古典的窗口毛玻璃上有「挂号」与「领药」的文字，然而没有人在。上午的诊疗时间结束了，现在或许是休息时间。

一双高雅的女用皮鞋整齐地摆放在玄关角落。

女孩以若有所思的表情盯著这双鞋子。

「……」

接著，她从口袋拿出那封信，瞥了一眼确认内容，然后迅速折起来，将信悄悄放入女鞋中。

女孩拖著红伞，走过大型味噌仓库旁边。

训训朝她的背影问：

「你写了什么？」

女孩没有回头，朝著前方回答：

「『外婆：我想要养猫，请你答应。』」

「猫？」

「我很容易受到动物喜欢，跟任何动物都能立刻成为好朋友，可是外婆对动物过敏，一直不肯答应养宠物，还说要养就养在外头。哪有人养在外头的？所以在她答应前，我要持续写几十封信。直到外婆答应为止，我都不会放弃。」

训训呆呆地听她如此执拗的坚持。女孩说话的口吻像是在鼓舞自己，使他没有插嘴的余地。

这一带是以前的大街，有设置千本格子（注5：千本格子　纵向间隔很细的木格子，可做为栅栏、门窗、屏风等，常见于店家门口。）、入口与屋脊平行的传统民宅，也有常春藤蔓生的土墙仓房、门口挂著杉叶球的制酒厂等历史悠久的商家。在后巷的仓库，他们发现小猫缩著身体，躲在堆高机的栈板缝隙间。被雨淋湿的小猫看到他们，微微抖动著眼睛，发出警戒的呜呜声。

女孩把伞交给训训，蹲下来伸出手。

「乖，过来，不用怕。」

她摇动手指引诱小猫。

「呜呜呜呜呜……」

小猫变得更加警戒。

「不用怕。我们来当朋友吧？」

「呜呜呜呜呜呜……」

小猫发出更激烈的低吼声。受到这样的威吓，女孩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，让训训不得不佩服她的胆量。不愧是受到动物喜欢的人，果然不一样……他才刚刚想到这里，小猫便发出「哈～」的呼气声，伸出爪子攻击。女孩叫了声「哇」，在千钧一发之际缩回手。

两人无言地目送小猫离开。

「……」

女孩在堆起的栈板前一动也不动。训训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因此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阵子，女孩轻巧地站起来，若无其事地改变话题。

「……你有兄弟姊妹吗？」

他们路过小学操场，操场上处处积了水洼，映照著树木倒影。女孩说要走捷径，踩著水洼穿越操场，训训也跟在她后方。

他回答，有兄弟姊妹。

「哪一个？」

「妹妹。」

「我有弟弟。他功课没有我好，而且身体很虚弱，又很爱哭。所以跟弟弟比起来，妈妈比较喜欢我。即使外婆不肯同意，妈妈一定也会让我养猫。真高兴我弟是个爱哭鬼……」

训训茫然看著女孩的背影听她说话，女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。

「到了。」

「……？」

训训没有问「到哪里」，而是抬起头，看到屋檐下有燕子筑巢。巢里有几只紧挨著彼此的雏鸟。

女孩踮起脚尖插入钥匙，打开玄关的玻璃门。

她脱下长靴后，没有摆整齐就进入屋里。她的意思大概是可以进去吧？训训探头窥看玄关，看到里面铺著高雅的地毯，植物盆栽放置在地板上，室内整理得很乾净，处处摆著书柜。往正面看去，有一座小小的水槽。训训看到水槽不禁喊：

「啊。」

只有一种水草和一种石头构成的简单设计，正是他先前看到的大草原和岩山风景。他刚刚还在那里吹著风、仰望山峦。那个场景收进了只有双臂张开大小的水槽里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他呆呆望著在水槽里优游的热带鱼。

喀啦喀啦喀啦。

他听到很大的声音，立刻被拉回现实。

靠近外廊的和室纸门是打开的，他窥探里面，看到榻榻米上散落著玩具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「你可以玩我弟的玩具。」

女孩把玩具箱放在矮桌上，又拿来壁龛旁的另一个玩具箱，豪迈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训训面前。乐高、迷你车、积木、娃娃……玩具多到玩不完。她或许是在招待训训，不过弄得这么乱，训训不免担心她待会儿整理会很麻烦，于是问她：

「这样会被骂吧？」

女孩耸耸肩说：

「弄乱比较好玩啊。」

她扬起嘴角，露出无畏的笑容。这是典型「坏孩子」的表情。

训训缓缓抬起头，反刍著刚刚这句话。弄乱比较好玩……好玩……好玩……

「……没错！」

训训露出严肃的表情感叹地说道。这个说法让他拍膝叫好。女孩站在壁龛挂轴「无为」两字的前方对他微笑。

「你肚子饿不饿？」

她走出和室。

训训跟著她来到厨房。厨房里有瓦斯炉、瓦斯煮饭锅、瓦斯暖炉……不知为何都是瓦斯器具。桌脚在中央的圆形餐桌上摆著报纸，头版标题是「戈巴契夫总统，促成东西德统一」。

他听到「沙沙」的声音，因为女孩在椅子上把饼乾盒倒过来，将点心撒满整张圆桌。接著她把盒子丢开，拿起Bourbon白巧克力牛奶风味饼乾，打开包装说：

「你也吃吧。」

训训担心地问：「不会被骂吗？」

女孩停下正要把饼乾放入嘴里的手，又露出坏孩子的表情，得意地笑说：

「弄乱比较好吃啊。」

训训哑口无言地看著女孩吃饼乾。她竟然说出这么大胆的话。真的是这样吗？他模仿女孩拿起饼乾，撕开包装，用门牙咬了一小口，接著再咬一口。他用臼齿咀嚼，品尝味道，然后抬起头，露出严肃的表情感叹地说：

「……好吃！」

完全不一样。和过去规规矩矩享用的点心完全不一样。

女孩一脸满意的模样站在椅子上。

「没错吧？」

训训也紧靠著餐桌。

「好吃！」

「好吃！」

「好好吃！」

「哈哈哈哈哈！」

两人异口同声地喊，交互把体重压向桌面，摆动圆桌玩翘翘板。饼乾纷纷散落到地上。女孩发出尖锐的叫声，从椅子跳下来，像猴子般奔跑。

「哈哈哈哈哈！」

训训也发出笑声一起奔跑。两人穿过放著罐头和一升酒瓶的狭窄走廊，撞上洗手间半开的门。女孩说：

「像这样呢？」

她把堆叠在走廊书柜里的文库本一一丢到地上。训训也模仿她，把书丢到地上。两人不断从书柜抽出文库本乱丢。

「太好玩了！哈哈哈哈！」

接著女孩又问：

「像这样呢？」

她跳向晒在外廊的衣物，用力扯下衬衫。

「欸！」

晒衣夹发出声音弹开。

「欸！」

训训也学她拉扯，内衣随著衣架一起掉下来。

两人一次又一次跳跃，衣服纷纷掉落到他们脚边。

「哈哈哈哈哈。」

他们乐到停不下来。

女孩满面笑容发出怪声：

「咿嘻嘻嘻嘻！」

训训也发出怪声：

「欸嘿嘿嘿嘿！」

两人都玩疯了，高声尖叫并四处奔跑，尽情做想做的事。他们踢翻玄关的盆栽，把桐木五斗柜的抽屉全部拉开，并且让冰箱的门开著。

客厅电视机旁边堆放著VHS录影带。训训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细长盒状的东西。侧面的贴纸上写著工整的手写小字。这是什么？要怎么使用？还有，电视机的形状也很奇怪，简直像四方形的箱子，厚度非比寻常，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？训训转向旁边，看到女孩把叠起来的录影带小山丘一口气推倒，发出高亢的笑声。

「哈哈哈哈哈哈。」

训训也发出笑声。他笑到眼泪都要流出来。两人爬到矮桌上，笑得喘不过气。

「哈哈哈哈哈哈。」

就在这时候，突然听见转动钥匙的「喀嚓喀嚓」声。

两人吓一跳，转向声音来源。

隔著玻璃可以看到有人正在打开大门。

「是妈妈……」

女孩把手贴在苍白的脸颊上，原本拿在手上的录影带掉在矮桌上。恢复冷静环顾四周，只见客厅一片狼藉，简直像遇上暴风雨般凄惨。

「怎么办？会被骂……」

女孩拉著训训的手，打开厨房的后门，把他和鞋子一起推到外面。

「回去吧！」

「啊！」

训训来不及说话，后门就重重关上了。

幽暗的乌云遮蔽天空。雨滴一颗接一颗落在柏油路上的水洼里，激起涟漪。路边的草不安稳地晃动。

训训困惑地抬头看铝门，轻轻把耳朵贴到门上。

「真不敢相信！怎么会弄得这么乱！」

屋里突然传来怒吼声，让他缩起身体。这是女孩妈妈的声音。接著，他听到女孩悲痛的哭声：「呜哇～」

「气死我了！我要把你的玩具都丢掉！」

怒吼声强烈到门上的玻璃都在震动。

「呜哇啊～妈妈，对不起～」

雨势变大，水洼溅起了水花，杂草疯狂地摇晃。

「我不会再买点心给你了！」

「对不起！妈妈对不起啦～！」

训训突然感到害怕。这种恐惧就像过去堆积的东西在一瞬间崩落。他无法忍受继续听女孩痛切的哀求声，不禁摀住耳朵，像逃离现场般跑进大雨中。

小学的树木像在跳舞般大幅摇晃。训训在浸水的操场上跌倒，溅起盛大的水花。他发出「唔唔」的呻吟，全身衣服因为湿透而沉重。他摇摇晃晃站起来，卯足力气再度奔跑。他想要及早逃离这场恶梦。

训训离开后，雨下得越来越大。

简直像整个世界都要泡在水中。

彷佛在宣告他无路可逃。

训训不知何时回到昏暗的卧室，睡在床上。

妈妈以温柔的眼神俯视他的睡脸。

外婆从楼梯下方小声问：

「要不要吃饭？」

「他没有醒来。」

训训白天活动过度而太累的时候，到了傍晚有时会很早就睡著。这种时候，妈妈不会勉强叫他起床，而是让他继续睡，通常就会一觉睡到天亮。妈妈姑且有来看看情况，不过训训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。即使帮他换上睡衣，他也没有醒来，不知道正在作什么梦。

「训训是我的宝贝。」

妈妈亲吻他的睡脸，悄悄离开，避免吵醒他。

外婆说：「这是我以前的台词吧？」

「现在是我的台词。」

「呵呵呵～」

妈妈夹起外婆在车站大楼买的配菜。餐后的点心是色彩缤纷鲜艳的果冻蛋糕。切下训训和爸爸的份之后，剩下的蛋糕由两人均分。

妈妈趁外婆抱著睡著的未来时，用汤匙挖起果冻送入嘴里。味道一如外观般色彩缤纷。

「最后还是没有得到养猫的许可，害我好伤心。」

「可怜你了。」

「我以为我绝对比叶一受宠，没想到棘手的孩子更能得到父母亲喜爱。」

「你也是很棘手的孩子啊，既顽固又麻烦。我记得自己当时都在怒吼。」

「我忘了。」

「你总是弄得乱七八糟。」

「因为我是在结婚之后才学会整理。」

「真受不了你。」

两人一起笑了。

接著妈妈抬起头，彷佛看著远方，以诉说内心话的语调自言自语般地说：

「我想要边工作边尽力照顾孩子，却发现自己老是在发脾气。我很不安，这样的母亲没问题吗？」

她的内心老是在摇摆。身为孩子们的母亲，她没有一天不去想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？继续工作是否正确？是否应该选择专心照顾孩子的生活？除了这样的大问题，还有像先前那样，怀疑自己是否该生气的小问题。每次遇到选项，就会想要停下来，但是她只能在没有想出答案的情况下继续前进。在这当中，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，那就是──

「我只希望能让他们更幸福。」

「知道这一点就行了。扶养小孩的时候，『愿望』是很重要的。」

外婆摸著睡著的未来的头发这么说。

妈妈低下头，仔细咀嚼这句话。

「……愿望啊。」

「……嗯？」

训训在半夜突然醒来。

妈妈在未来旁边疲倦地睡著了。训训睡眼惺忪地起身，看到妈妈眼睛凹陷的地方积著泪水。

「……」

妈妈的泪水让训训联想到那个女孩的眼泪。在那之后，她的玩具有没有免于被丢弃呢？她妈妈还会买点心给她吗？还有，猫咪怎么了？

妈妈什么都没有回答，睡得很熟。

训训把手放在妈妈头上，像当时对待那个女孩般，温柔地用手掌摸头。

「乖。」

第一卷 练习

梅雨季节过后，夏季的天空晴朗无云。

训训和爸爸开著Volvo 240前往公园。沿著国道十六号往中区方向走，有一座名叫根岸森林公园的大型公园。爸爸把车停在停车场，从行李架拿下崭新的儿童用附辅助轮脚踏车。训训立刻戴上安全帽，跨坐在脚踏车上，使劲踩著踏板，轻快地行驶在停车场的柏油路上。辅助轮发出「嘎嘎」的嘈杂声音。

「真是好方法。竟然能想到写信放在妈妈的鞋子里。你从哪里学来的？」

爸爸走在兴高采烈骑脚踏车的训训旁边，羡慕地仰望天空说：

「爸爸也来试试看好了……」

「啊～」

背带中的未来发出呼唤声。她已经超过七个月大了。

「好好好，未来。」

爸爸低下头，用帽缘遮住脸，努力扮鬼脸。

「看不到看不到～～啪！」

未来没有笑，只是呆呆看著他。

妈妈曾经高兴地说，未来在三个月大之后变得很爱笑，然而未来还没有对爸爸展露最灿烂的笑容。明明是待在家里的自己花更多时间照顾她，但未来即使对他笑，也只是稍微笑一下，当妈妈回来时却满脸笑容。为什么？果然还是不敌母乳的力量吗？没有母乳这项武器的自己，只能继续努力吗？

爸爸再度低头，尽可能做出可笑的脸孔。

「唔～～啪！」

未来没有笑，只是诧异地看著爸爸。

爸爸调查并研究过扮鬼脸的有效方法：一，先藉由视线接触，让对方认知到自己正常状态的脸孔；二，遮住脸的时间不宜太长或太短，应该适中；三，尽可能扭曲脸孔，和正常脸孔的差异越大，小宝宝就会笑得越开心……

爸爸第三次低头，卯足浑身力量，伸出下巴翻白眼。

「唔～～啪！」

未来没有笑，只是兴致盎然地看著他。

爸爸失望地垂下肩膀，无力地喃喃自语：

「……根本就不肯笑嘛。」

根岸森林公园过去是日本首度举办西式赛马的根岸赛马场，二战结束后由美军接管，解除接管后则由市政府整顿为公园。公园里保留昔日风貌的只有一九二九年建造，称之为「一等马见所」的七层楼高观众席。但此处现在覆盖著茂密的常春藤，几乎化为废墟。

在「一等马见所」旁边，有一座小小的圆形广场。爸爸和训训是为了在这里骑脚踏车而来的。训训之前只骑过三轮车，为了习惯脚踏车，必须找一处平坦宽阔的场地练习。爸爸在网路上搜寻可以练习的地方，结果找到这里。

草地上有许多小孩子在玩球或跳绳，发出快乐的嬉笑声。老年人牵著狗悠闲地散步，穿著运动服的中年外国妇女在长椅上翻阅杂志。爸爸在隔壁的长椅解开未来的婴儿背带，改让她坐进婴儿车。

「……」

这时，训训跨坐在附辅助轮的脚踏车上，完全没前进。

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孩活力十足地骑著脚踏车。

训训一动也不动，只是望著那些骑车的小孩。

这些小孩骑的脚踏车后轮上没有辅助轮。

训训突然回头看自己跨坐的脚踏车。

他的脚踏车后轮上，有辅助轮。

训训再次望向前方的小孩。

他们骑的车没辅助轮。

看自己左右两边。

车有辅助轮。

辅助轮。

「什么？你真的要拿掉辅助轮？」

爸爸站起来惊愕地问。

训训转身，以严肃的眼神深深点头。

「嗯。」

「现在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要练到可以骑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……真的是认真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爸爸前往停车场，拿著车上的工具箱回来。他用活动扳手转动六角螺丝，便轻易地拆下辅助轮。

训训让爸爸扶著脚踏车后方，双手握住把手抬起脚。然而──

「唔……唔……唔……唔……」

跨坐上去时，他的脚一直卡到座椅。因为脚太短了。

「唔唔……」

终于坐上去了，双脚微妙地踮著。接下来要怎么让脚踏车前进？嗯～不知道。脚呢？要怎么办？嗯～不知道。

爸爸似乎看不下去了，忍不住呼唤：

「……训训。」

「教我。」

「呃～」

爸爸抓起训训的脚，放在踏板上。

「把脚放在踏板上，用力踩就会前进……」

训训依照爸爸说的踩踏板，脚踏车便猛然前进，让他几乎抓不住把手。于此同时，前轮不断摇晃，无法保持平衡。

「啊啊！」

训训立刻跌倒了。

爸爸说，想学会骑车就得练习。

如果从小就玩滑步车，改骑脚踏车时似乎能很快学会。爸爸也听过这种说法，所以曾建议训训玩滑步车，但训训对滑步车没什么兴趣，一直在骑三轮车。

现在如果想学会骑脚踏车，就得承受某种程度的煎熬。爸爸鼓励训训说，他小时候也学得很辛苦，最后还是努力学会骑脚踏车了。

爸爸请坐在长椅上的女士暂时帮忙照看未来，女士很爽快地答应。

未来从婴儿车朝广场中央的训训及爸爸发出「啊～」的声音。

「没问题的。」女士温柔地对未来微笑。

爸爸支撑著训训的背部说：

「那就出发吧！」

然而，训训的脚畏缩地无法动弹。

「好可怕。」

「我会扶著你。」

「……」

他总算踩下踏板，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子般前进。

「喔，前进了，很好很好。」

然而训训几乎完全依赖支撑，没有自己踩动踏板。前轮立刻开始摇晃，接著脚踏车倒下来。爸爸也被牵连，头摔在地上，不过他立刻站起来担心地问：

「痛不痛？」

「好痛～」

训训抱怨。爸爸笑咪咪地说：「再来一次吧。」

爸爸再度支撑训训的背部，一起奔跑。

「右左、右左。」

「啊！」

吆喝声和踩踏板的时机没有配合好，两人纠缠在一起跌倒了。训训哭出来，说著：「不想骑了，好可怕。」但爸爸笑咪咪地说：「再来一次，更使劲地踩踏板就行了，来吧。」

训训第三次依照爸爸的指示，自认已经很使劲在踩踏板。

「右左。」

「啊！」

然而前轮不论如何都会摇晃，最后便倒下来。训训用眼神表达「不行了」，但爸爸只是朝著他摆出笑脸。

前轮第四度摇晃。

「啊！」

脚踏车转眼间就倒下。

满身泥巴的训训终于忍不住抱住爸爸。

「脚踏车好可怕～」

「别哭别哭。」

同样满身泥巴的爸爸摸著训训的背安慰他，但训训仍继续哭。

「好可怕～」

「唉。」

爸爸仰天叹息的时候，听到「铃铃」的脚踏车铃声。

「嗯？」

骑脚踏车的男生们一一停在他们面前。这些活泼的孩子刚刚还在远处玩耍，近看才发现他们比原先想像的稍微年长。

「你第一次骑脚踏车吗？」

「你在练习吗？」

「要不要教你？」

「很简单喔。」

他们以孩童特有的亲切态度纷纷开口。训训不知该如何回应，面对他们的提议感到困惑而无法回答。

这时，听见未来「呜哇啊啊」的哭声。爸爸往那边望了一眼，想了想，然后看著训训说：

「要不要让哥哥们教你？」

「……」

训训没有回答，只是看著爸爸。让不认识的小孩教导令他不安，而且他更想和爸爸一起练习。他想这么说，但是在说出口前，又听到更激烈的哭声。爸爸像是被哭声牵引般站起来。

「爸爸……」

训训想要拦住爸爸，但爸爸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爸爸小跑步赶回去，那名女士以无助的表情迎向他说：

「她突然哭出来了。」

「啊，真抱歉。」

爸爸一再低头道歉。

训训必须独自抬起倒在地上的脚踏车。之前都是爸爸帮他抬起来，等到他自己抬起来时，才发现脚踏车很重，让他立刻感到挫折。

其中一个男生说：「你要先踢地面。」他做出双脚走路的动作。

「往前试试看。」另一个男生则示范抬起双脚前进。「往前冲之后抬起脚。」

他们七嘴八舌地指导完，对训训说：

「那我们去前面等你。」

然后，他们就轻松地骑著脚踏车离去。训训跨上勉强抬起来的脚踏车，在困惑中孤伶伶地留下来。男孩们说得轻松，他却无法前进，只能不知所措地望向长椅。

「……」

爸爸从婴儿车抱起未来，口中说著「乖、乖」。女士眯起眼睛看著未来说「真可爱」。

训训不安地呢喃：

「爸爸……」

他的声音很小，不可能被听到。他以求助的声音说：

「爸爸～……」

但是爸爸正在和那名女士交谈，没有发觉。

训训一直看著爸爸的方向。

「爸爸……」

那些男生回来看他的情况。

「咦？怎么了？」

「发生什么事？」

他们看到训训眼中涌出大颗泪珠，不禁面面相觑。

「好像在哭耶？」

「什么？不会吧？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孩子们用高亢的声音询问。

训训一直盯著爸爸，大颗泪水不断沿著脸颊掉落到草地上。在一群小孩环绕中，他感到非常孤独，最后忍不住大声吼叫：

「爸爸～～～～！」

「呜哇啊啊啊啊！」

回家后，训训仍旧挥舞著双手哭闹。他连安全帽都没有脱下，脸上一把眼泪、一把鼻涕，发出刺耳的叫声不停捶打爸爸。

「讨厌！训训不喜欢爸爸！」

「哇，好痛……」

爸爸被打也只能乖乖承受。妈妈正在给未来看旧相簿，偶尔会以困窘的表情抬头看父子两人的状况。爸爸显得更加为难，对迟迟无法停止哭泣的训训说：

「对不起。下次再去骑吧？」

「不骑脚踏车了！」

「怎么这样？凡事都有第一次啊。」

「凡事都没有！讨厌！」

「啊。」

训训甩开爸爸，走出儿童房。

爸爸叹气望向妈妈。

「……唉。」

妈妈像在回答他，也叹了一口气：

「……唉。」

「啊唔～」

未来把手放在相簿上，像是在指什么。

「嗯？」

妈妈探头去看。未来好像在问「这是谁」。她现在可以很自然地坐起来。

「这是曾外公。」

相簿中有去年过世的曾外公照片。妈妈怀念地看著曾外公温和的笑脸。这是大约十年前的照片，他当时八十岁出头，跨坐在大型机车上，拍照地点是以前朋友的公司。妈妈记得曾外公有些腼腆地说，那是受到开发团队邀请，不得已才合照的……

第一卷 青年

训训冲到中庭。夏季的阳光很刺眼。

他想要脱掉安全帽，却很难解开下巴的带子。

「唔、唔唔、唔唔唔！」

他凭著蛮力总算脱下来，焦躁地把安全帽丢开。

「训训不喜欢爸爸！」

安全帽碰到黑栎树的树根弹起来，在空中翻转。

「嗯？」

红色安全帽在转动中，宛若施了魔法般，变化为旧式的皮革飞行帽。

「咦……？」

训训忍不住凑过去。这时──

啪啦啪啦啪啦。

四周突然刮起强风，并出现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光，以及刺耳的引擎声。由于风压太大，训训不禁往后仰。他的头发被吹乱，脸颊上的肌肉在颤动，身体大幅左右摇摆。他眯起眼睛，看到星形引擎和高速旋转的螺旋桨，强风似乎就是由此而生。黑栎树彷佛遇上台风般剧烈摇摆，训训被风压逼得后退。宛如在空中乱飞的树叶，训训好像也快被吹走了。

到底发生什么事？

他才刚产生疑问，风就戛然而止。

「咳！咳！咳……」

他差点喘不过气来。空气中弥漫著灰尘、机油和蚊香混合的气味。

他张开眼睛，看到眼前是类似工厂的昏暗场所。不知是材料还是废料的物体堆积在角落，木墙处处都有缝隙透进光线，烟雾在带状光线中飘荡，形成漩涡。

又来到奇怪的地方……

这时──

「……嗯？」

训训发现和材料放在一起、散发特殊存在感的物体──放射状排列的七个汽缸前后相叠，一共有十四个气筒，显然是飞机用的往复式引擎。训训心想，这东西就跟先前眯起眼睛看到的星形引擎一样。然而眼前的这个引擎盖著布，静静地固定在台上，没有螺旋桨，也没有活动的迹象。那么，刚刚那个产生强风的引擎跑去哪里？

噗噗噗噗噗噗……

此刻传来的引擎声和刚刚的不同，微弱许多。训训回头寻找声音来源。周遭摆放著与小工厂不相称的大型机械，似乎是从别处搬来的。另外还看到吊床、蚊香的烟、长椅上的一颗桃子。

平台上放了组装到一半的机车。没有涂漆与外壳、焊接痕迹还很明显的衍架结构框架上，装了左右配置汽缸盖的既成引擎。声音无疑是从这里发出来的。油箱还没装上去，装在瓶中的汽油像点滴般吊起来。

这时训训总算发现，有个人背对他蹲在机车前，正在调整化油器。

训训感到紧张，不禁发出小小的叫声：

「……啊。」

「嗯？」

这个人似乎听到声音，缓缓站起来。他身上的无袖上衣沾满油渍和汗水，裤子上有口袋，靴子看起来穿了很久。个子高高瘦瘦的，脖子上挂著窄版手巾，黑发拨到后方，一双眼睛诧异地俯视训训。这个人──这名青年开口问：

「……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啊哇哇哇。」

训训焦急地东张西望，四处寻找可以躲藏的场所。

「你对这个有兴趣？」

青年把手搁在组装到一半的机车上问。他站起来显得格外高瘦。训训忐忑不安地用力摇头否定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要不要骑看看？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不用客气啦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其实你很想骑吧？」

「不要。」

青年看著他，似乎很失望地垂下肩膀。

「原来你不想骑啊？真遗憾。」

他拖著脚从平台下来。

「凡事都有第一次啊。」

「……凡事？」

训训站在原地，重复对方的话反问。青年把身体靠在工厂的大门，把门推开。

「没错。不是说，凡事都有第一次吗？」

他露出笑容，然后把外套挂在肩膀上走出去。

这句话很耳熟。为什么素不相识的人会说这种话？这个人究竟是谁？还有，这句话以前是在哪里、听谁说过？

这座工厂彷佛是隐藏在林间建造的。雨淋板覆盖的墙上，设置著裸露的水管与电线管。林道是以凹凸不平的厚重水泥铺成的，彷佛是有人紧急铺上水泥，然后一切又变得无用而被弃置。

训训犹豫了一下，决定跟著青年走。

穿过树林走上田间道路，就来到悬崖上方。

本牧岬朝著海面突出，从屏风浦的海水浴场依稀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，另外也看得到白旗山的松树。隔著海隐约可见房总半岛。横滨市电车沿著与海岸线平行的国道，发出叮叮声往杉田方向前进。沿路上家家户户都是瓦片屋顶，其中甚至还有古老的茅草屋顶──古老？这里的确是训训居住的城市，却没有训训熟悉的风景。这里看不到根岸线和湾岸线的高架桥，或是填海而成的重工业与化学工业区。眼前看见的是那一切成立之前的景象。

然而训训不可能会知道，他只顾著注视走在田间道路前方的青年拖曳的脚步，看样子青年的脚似乎有问题。青年只有右脚脚尖朝向旁边，因此走路有些外八字。

训训从后方注视良久，然后仰望黝黑的背部说：

「……脚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脚会痛吗？」

他很直接地提出疑问。

青年侧眼看训训，然后说：

「这个啊？这是战争的时候搭的船翻了，才变成这样。」

他的口吻彷佛在说跌倒时擦伤膝盖一样。

「不过习惯之后，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。」

他皱起眉头，眯著眼睛遥望海平线。

「……」

训训也望著同样的方向。

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飘浮在空中的云。

沿著田间道路走一阵子，就来到栅栏围起来的一处广场。广场旁边有一栋铺木板的双层建筑，青年头也不回地进入里面。

训训不知该怎么办，留在原地犹豫，不确定要不要跟进去。他完全不认识这名青年，却不知为何受到吸引。为什么呢？他踌躇了很长一段时间，终于下定决心踏进屋内。

他一走近那栋建筑，便闻到独特的动物气味。里面有什么？他窥探黑暗的门内，不禁叫出来：

「啊……」

一格格的隔间中，有好几匹马探出头，好奇地看著训训。这里是马厩。青年从里面呼唤：

「喂，进来吧。」

训训战战兢兢地观望左右两边的马。有浅棕色的小马，也有体型较大的灰色马，种类似乎不少。从近处看真正的马，和图鉴或影片给人的震撼力完全不同。

「……我第一次看到。」

听训训这么说，青年不敢置信地扭曲脸孔问：

「第一次？」

他大步走向训训，在紧张地摆出防御姿态的训训面前猛然蹲下，凑近脸孔确认：

「看到马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第一次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真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……」

青年皱起眉头，默默凝视著训训的脸。训训在对方的注视下不知该如何反应，只能紧张地吞口水。接著，青年的脸上突然浮现笑容，转头朝里面喊：

「有人在吗？」

两名年轻人从黑板后方探出头。

「在。」

「可以拜托你们安装马具吗？」

「当然。」

「马上准备好。」

他们回答之后便消失到后方。

不久，一匹毛色光泽亮丽的马被牵到马厩外。这是一匹体型稍小的栗色骑乘用马。其中一名年轻人把马肚带往上拉并确实扣住，另一名年轻人则将缰绳交给青年。

「辛苦你们了。」

青年对他们道谢，然后朝著马吆喝「来、来」，熟络地摸著马的脸和脖子。他看准时机抓住鬃毛，彷佛骑上没有马鞍的马一般，不踩马镫就跨坐上去，坐稳后迅速将脚尖插入马镫中。

「哇，好厉害。」

训训看到他的动作，由衷佩服地蹦蹦跳。

青年用缰绳操控马，然后俯身到几乎快要掉下来，朝著训训伸出手说：

「来吧。」

他的意思应该是要训训也上马。怎么可能？办不到。训训挥手摇头，明确地表达拒绝。

「没办法。」

然而他还是被抓住领口。

「哇！」

转眼间，他就被拉到马鞍上。马转动脖子，缓缓停下来。

「啊啊啊！」

从马背上眺望的景色高得吓人，简直像从二楼俯瞰地面。马摇摇晃晃地踏著脚，让训训觉得好像随时都要掉下去。如果掉下去，大概不只是受伤吧？他感到头晕，几乎要失去意识，抓紧青年的手臂反射性地喊：

「啊啊啊……爸爸！」

听到这句话，青年不禁苦笑。

「爸爸？你在叫我？」

马不安地踏著脚。

「爸爸！爸爸！」

训训在摇晃的马上紧闭双眼，抓紧手臂不肯放手。

「别怕。你害怕的话，马也会害怕。」

青年温和地说，接著谨慎地把马头转到反方向。

「走吧。」

这匹马慢条斯理地走在丘陵上的田间道路。

悬崖的另一侧是梯田，只有无尽的马铃薯、里芋与蕃薯的叶子。从马鞍上也能感受到马肩规律的肌肉动作。训训在摇晃中，保持僵硬的姿势一直低著头，紧紧抓著马缰。

训训刚刚称呼这名青年为爸爸。虽然是情急之下喊的，但当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：那句「凡事都有第一次」是在儿童房听爸爸说的。没错，爸爸的确说过。这么说来，这名青年该不会是年轻时的爸爸吧？

青年以稳重的声音说：

「马已经不怕了，它接纳了我们。不可怕吧？」

「……有一点。」

训训仍低著头回答。

青年指著远方的地平线说：

「那就看更远的地方，不要看下面。不论发生什么事，都只看远方。」

训训因为太紧张，没办法马上抬起头。不过在眨了几次眼睛后，他紧紧闭上眼睛，照青年说的抬起头，然后慎重地睁开眼。

「……」

他看到好几朵白云，一直延续到地平线彼端。根岸湾的海风舒适地吹拂他的头发。或许因为如此，他感觉到自己的紧张逐渐舒缓。

仔细一看，发现远方有个东西。河川对岸的丘陵上，有一栋庞大的建筑。

那是根岸赛马场的「一等马见所」。

「啊……」

训训看过相同的建筑物，那就是根岸森林公园里的观众席废墟。一定没错。周围的景象虽然完全不同，但只有那里存在相同的建筑，使训训心中产生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，呆呆注视好一阵子。

青年以温和的声音问：「怎样？不可怕了吧？」

训训被拉回现实，露出笑脸回答：「嗯。」

青年用脚在马肚上给予信号，马便开始奔跑。和先前不同的上下晃动节奏，让训训瞪大眼睛。

「啊啊啊啊！」

载著训训的马，奔驰过丘陵上起伏的田间小径。

训训心想，这回搞不好要被甩出去了。他再度紧紧闭上眼睛，青年立刻挺直背脊说：「看远方。」

「啊。」

训训惊觉过来，努力抬起头眺望地平线。他以赛马场的观众席为目标，自己也能感觉到比先前更快恢复冷静，并且逐渐习惯奔驰的节奏。

「很好，要加速啰。」

青年露出微笑，以短促的吐气与脚的动作给予信号。栗色马全速奔驰，像获得解放般奔过丘陵。

激烈的马蹄声与风声瞬间拉高频率。

突然，训训发现自己骑在机车上，奔驰在沿著湾岸的国道上。

第一卷 爸爸

轰隆隆隆隆隆。

海面闪烁著耀眼的阳光。他们与悠闲北上的横滨市电车瞬间擦身而过，绕过根岸湾，沿著国道南下。

训训的身体以皮带紧紧固定在驾驶的青年身上。BMW制的494cc水平对卧空冷双缸引擎二十四马力的震动，直接传递到趴在油箱的训训身上。油箱上以油漆画了马的标识。没错，他们刚刚应该是骑在栗色马上……训训感到困惑，双眼在不知何时戴上的护目镜中眨了好几次。他抬头看青年，想要询问理由。

青年身上穿著刚刚还挂在肩上的皮夹克，双手戴著厚厚的手套，夏季用飞行帽的带子在风中飘扬。

「那里。」

护目镜中的眼睛有一瞬间瞥向左方，训训往青年示意的方向望过去。

「我以前工作的飞机公司。」

从杉田的上坡树林间，可以瞥见填海地区的巨大工厂锯齿状的屋顶。那里大概就是生产林间工厂中有十四个气筒的航空引擎的地方，然而工厂中一片死寂，窗户也像洞穴般黑暗，让训训觉得好像一座死掉的建筑。青年加快机车的速度，死去的建筑就随著加速倒退的风景被拋在遥远的后方。

他们和京急本线的列车擦身而过，沿著国道十六号继续南下。

从富冈到金泽八景未铺装的山路上，青年以流畅的压车技巧轻松绕过急转弯，在不易过弯的弯道上也没有减速。过了弯道后车身扶直，然后又马上压车，彷佛在试探训训的胆量。

机车闯入出现在弯道前方的船越隧道。

青年在黑暗中问：「还会怕吗？」

训训以僵硬的表情逞强地回答：

「……不怕。」

「看到地平线了吗？」

训训稍微张开眼睛，看到隧道的出口接近了。

「……看到了。」

他们飞入耀眼的光芒中。

穿过船越隧道来到田浦町，前方就是横须贺本港。

据说过去由于横须贺港属于军事机密，因此沿著湾岸的道路筑起遮蔽用的高墙。不过现在这道墙已经拆除，可以看到停泊的美军船舰船桅后方，林立著庞大的锤头型起重机和悬臂起重机。训训睁大眼睛，看著这幅壮观的景象。把视线移向右方，就看到第二船台巨大的高架起重机，散发压倒性的存在感耸立著。这幅景象的规模过于巨大，让他产生宛若来到巨人国的错觉。EM俱乐部前有外国士兵唱著开朗的歌走过，另外也有与之形成对比，垂肩拿著许多行李排队的疲惫人群。街角可以看到小孩子的身影。这些小孩都很瘦，却发出快活的叫声到处奔跑。

机车卷起沙尘，驶过马崛海岸沿岸的道路，和载运许多材料的破旧前置引擎卡车擦身而过。训训发现之前几乎没看到汽车，货物大多都由马或牛来载运。经过旧式房屋并排的走水区寂静的岩岸、绕过观音崎时，连马和牛都很少看到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海上各式各样的船只。每看到一艘船，训训就会指著海面喊：「有船！」

张著帆的拖网渔船。

离开东京湾的第九号输送舰。

从久里滨还看到载送遣散士兵的空母凤翔的舰影朝著浦贺前进。

青年喃喃说道：

「驾驶所有交通工具的诀窍都一样。学会一种，就能驾驶其他种。不管是马、船、或是飞机──」

从三浦海岸绕过半岛到西岸，夕阳耀眼的光芒映照在海面上。机车持续奔驰在凹凸不平的乡间道路上。

训训抬头看青年。

「爸爸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好帅。」

青年仍旧看著前方。

「对吧？是我做的。」

「不是这个。」

训训一直盯著青年。

「……」

他想要用某种方法传达这种难以言喻、类似憧憬的心情，却只能一直盯著对方。青年注意到他的视线，微微对他笑了一下，但仅此而已。当他再度抬起头，护目镜的反光遮住了眼中的表情。

青年的机车引擎声回荡在海岸的芦苇原，一直向前奔驰。

另一种引擎声与机车交错传来。训训仰望天空，看到远方的飞机。因为太远，所以无法辨别机型，不过在训训耳中，这个独特的声音似乎和七个汽缸重叠排列的那台引擎相同。

次日早晨。

妈妈在出门前发现爸爸粗心的失误，因而大发雷霆。

「怎么会忘记交出这么重要的文件！」

爸爸穿著T恤和短裤，乱翘的头发还没整理，一副邋遢的模样跟在妈妈后面。他昨晚熬夜工作，刚刚才起床。

「对不起啦～」

「我不是拜托你了吗？真是的！」

「就说对不起了嘛～」

他以招架不住的表情发出窝囊的声音。

「不要生气啦～」

训训一直注视著这样的爸爸。

「……爸爸？」

「嗯？」

训训以憧憬的眼神说：

「请早安。」

「训训，你在说什么？那是敬语吗？」

爸爸惊讶地反问。

训训戴上安全帽，确实扣好下巴下方的带子，然后模仿马厩那两名年轻人，毕恭毕敬地说：「请去公园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请骑脚踏车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请。」

他们再度来到根岸森林公园的圆形广场。

「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？」

爸爸摇著背带中的未来，从长椅旁边观望。训训露出毅然的表情转身背对他。

「不要紧。」

他帅气地抬起腿，想要跨上脚踏车。

「唔……」

然而他的脚又卡到座椅。因为脚太短了。

「唔……唔，唔……唔！」

上次骑脚踏车的四个男生也从远方注视他。

「唔……唔！」

他总算跨上座椅。

他把脚放在踏板上，用力往下踩。脚踏车立刻摇晃，才前进一点就立刻倒下。

「啊！」

爸爸发出叫声。

训训抬起沉重的脚踏车。

「远方……看远方……」

训训模仿那名青年所说的话，喃喃自语。

他抬著头踩踏板，但立刻因为车身摇晃而双脚著地。他重新踩踏板，摇摇晃晃地前进，然而在比先前稍微远一点的距离又跌倒了。

「啊啊啊！加油，训训！」

爸爸不禁把上半身凑向前方，彷佛在努力压抑想要立刻冲过去的心情。

训训跌倒好几次，满身泥巴，但仍旧拚命扶起脚踏车，气喘吁吁地踩踏板。

「……远方……远方……」

那四个男生也紧张地观望著。训训才刚刚骑到比上次更远的地方，又重重地摔了一跤，让四人缩起身体。

「啊～！」

爸爸也惋惜地抱著头。只有未来在背带中文风不动地盯著。

训训已经满身大汗，或许是因为太累了，他想要扶起脚踏车，却迟迟无法扶起来。但他仍旧卯足力气。

「远方……远方……」

在不断流下的汗水中，他突然瞪大眼睛。

他看到被茂密的常春藤覆盖的观众席废墟。

他一直盯著那里，踩下踏板。

「……唔！」

即使摇摇晃晃地前进，他仍旧看著前方。

「唔唔唔唔……！」

脚踏车不断摇晃，似乎快要倒下来了，但他仍旧勉强支撑著。

爸爸握紧的拳头颤抖著。

「哦，好厉害！」

训训一直看著前方。前轮摇晃到夸张的地步，不过奇妙的是，他没有倒下来。

直视前方的双眼看到的，不是眼前的废墟。

他看到的是在海风吹拂的丘陵上，和那名青年一起眺望的根岸赛马场的「一等马见所」。

「啊啊啊！」

即使剧烈摇晃，他还是继续踩踏板，没有倒下来。

「好厉害！好厉害！」

爸爸挥舞著握紧的拳头喊。

脚踏车还没有倒下。虽然摇摇欲坠，但没有倒下。只要双脚踩著踏板，脚踏车就会持续前进。

也就是说，训训已经学会骑脚踏车了。

「太棒了！训训好棒！太棒了！」

爸爸在长椅旁高兴地挥舞著手。他不断原地跳跃，一直挥著手。

训训把双脚放在地面停下来。

「呼～」

他喘了一口气。这时，那些男生纷纷骑到他身旁，煞车的声音响起。

「你一下子就学会了嘛。」

「很简单吧？」

他们面带笑容，每个人都祝福呆望著他们的训训。

「来玩吧。」

他们径自说完，就先踩著踏板离开。

训训想到他和那些男生一样，能够自己骑脚踏车了。想到这里，心中就逐渐产生舒畅的满足感。

那些男生呼唤他：「一起来啊。」

训训露出满面笑容，用力踩下踏板。

「嗯！」

「该怎么说呢？感觉像见证了孩子爬上成长阶梯的瞬间。」

爸爸描述先前发生的事件经过，兴奋似乎还没有平息。妈妈伸出双手抓乱训训的头发，极力称赞他：「好厉害！训训好厉害唷！」

「哈哈哈哈。」

训训笑著一屁股坐下来，顽皮地翻著摊开在地上的相簿，露出既高兴又觉得痒的表情。

妈妈说：「训训是因为有爸爸替他加油，才能那么努力。」

这个解释对爸爸来说有些意外，他重新注视著训训问：「是、是这样吗？」

「对呀。」

「……」

看著训训翻阅相簿的天真模样，爸爸心中突然涌起种种思绪。他想到自己小时候的回忆，感触特别深，眼中不禁泛起泪水，急忙眨眼睛遮掩。

「……小孩子真了不起。没有人教，有一天却突然学会了。」

他说话时再也无法压抑，忍不住吸了吸鼻涕，伸出食指擦眼泪。

妈妈看著爸爸怀里的未来说：

「对了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未来现在被你抱著也不会哭了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她的表情很安心。你抱小孩的技术也提升了吧？」

爸爸仔细端详未来的脸，然后摇摇头，像是要拋开这个想法笑著说：

「不不不，我的事不重要。现在最重要的是，训训太厉害了。」

「呵呵呵，好吧。」

妈妈苦笑著退让，心想既然他专注于训训的成功更胜过自己一小步的前进，那么现在就先别提了。

这时训训回头说：「啊，这是爸爸。」

「嗯？在哪里？」

妈妈也探头看相簿。训训指著一张老照片。

「这个。」

「不对不对，这是曾外公。」

「不对，是爸爸。」

「不对，是曾外公。去年过世了……」

「曾外公？」

训训看著照片中的护目镜、机车、皮夹克、林间工厂。

还有他一直称作「爸爸」的青年身影──照片中的一切都是他曾亲眼目睹的。

「曾外公在战争的时候制作战斗机的引擎，后来被徵兵，编入要开船直接去撞对手的特攻队，可是运气很好没有死掉，战后进入开发机车的公司……」

妈妈的声音越来越遥远。

「……」

训训一直盯著照片。照片中的青年看著他，彷佛静静地在说什么。

「……」

不久，训训好像接收到了讯息。

「……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他露出微笑。

「谢谢你，曾外公。」

在训训眼中，青年似乎也对他微笑。

第一卷 离家出走

夏季强烈的阳光投射出浓密的阴影。

浅蓝色线条的E233系电车响起「嗡」的警笛声，轻快地行驶。东京车站的在来线（注6：在来线　意指新干线以外的旧国铁和JR铁道路线。）月台停靠了中央线、山手线、超级梓号、东海道线、踊子线、日出出云、成田特急等各种列车。E233系电车发出「嗡」的警笛声驶入东京车站，直接「过站不停」。

「不要！」

下半身只穿内裤的训训丢开裤子。儿童房的地板上已经散落好几条短裤。E233系电车行驶其间。

「这件呢？」

爸爸摊开条纹裤子，但训训又愤怒地甩开。

「不要！黄色的呢？」

「现在正在洗。」

训训像是在闹脾气般蹲下来。爸爸从抽屉拿出深蓝色短裤，但训训把头转向另一边拒绝。

「我要黄色的。」

「可是那条还没乾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那就穿内裤去吧？」

「不要！」

「那就快穿。」

爸爸抓住些微空隙，扑上去压住训训，想要让他穿上深蓝色裤子。训训无法动弹，哇哇大叫著挥动手脚抵抗。

「不要～～～～！」

E233系电车驶出儿童房，沿著由点心盒、文件盒、面纸盒与盆栽支撑的轨道爬上中庭，接著又很有耐心地沿著洗衣篮、积木、橡皮擦、量杯堆积的精巧环状桥，盘旋爬上阶梯、抵达餐厅。

「汪汪、汪汪。」

小悠像在迎接列车般吼叫，但E233系电车毫不理会地继续前进，沿著牛奶纸盒、图鉴、恐龙玩偶、故事书组成的高架轨道，转动车轮爬上更高的客厅。

「好痛……」

听到小悠的叫声，妈妈难受地按著额头。她从昨天就一直头痛到现在。

「啊唔～」

未来从早上就到处爬。她对于来到客厅的京滨东北线列车（注7：京滨东北线列车　埼玉市到横滨市的铁路，使用的车辆即为E233系电车。）没什么兴趣，只顾著东张西望，彷佛在寻找失物。

「在找什么吗？」

未来八个月大之前就学会爬行，比训训早很多。一动起来就得随时紧盯的时期来临了。妈妈抱起她喊：「未来飞行～！」

然后，妈妈让未来躺在地板上，迅速脱下连身衣。

「来换衣服吧。」

这时训训爬上来，手上拿著短裤表达不满：

「妈妈，我要黄色的裤子。」

一起上来的小悠也汪汪叫，彷佛在煽动他。

「小悠，安静，我头很痛。」

「我要黄色的！」

「这件很适合你。」

「我要黄色……唉唷，吵死了，小悠！」

训训迁怒汪汪叫著逃跑的小悠，绕来绕去追著它跑。妈妈在中间忍著头痛皱起脸，按住想逃跑的未来，替她穿上外出服。这件是为了旅行特地准备的新衣服，原本想要好好欣赏她穿上新衣服的可爱模样，但是在如此骚乱的情况下根本没有那种心情，只是很普通地完成穿衣程序。

爸爸拿著捕虫网，从楼梯底下探出头说：

「时间到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该放行李了。」

「就说知道了！」

妈妈忍不住大声回答。

爸爸缩起身体，低垂著视线走上客厅，迅速抓起沙发上的四个背包转身。

「好好，对不起，我不会再回嘴了。」

「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呃，没事。」

爸爸以逃跑的速度下了楼梯。

「真是的！」

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？妈妈感到更加焦躁。

这时训训突然停下脚步说：

「我讨厌蓝色的裤子了！我要黄色的！」

他出其不意地开始脱裤子。

「啊～不准脱、不准脱！」

妈妈连忙抓住训训的手，连同裤子一起往上拉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爸爸在下方用有些顾虑的声音呼唤，小悠听到便汪汪叫著跑下去。妈妈叹一口气说：「好～好好好。」

她抱著换好衣服的未来走下楼梯。

训训被独自留下来。先前的喧嚣彷佛作梦，周遭变得悄然无声。

「……」

他试著喃喃自语：

「果然比较喜欢未来，不喜欢训训吗……？」

但是没有人回答。

「……喂！」

他踱著脚喊。

「要出门啰。」

妈妈的声音传来，感觉好像在很远的地方。

「不去！」

「那你要怎么样？」

「离家出走！」

「什么？你要离家出走，到上面的房间吗？」

「嗯！我不回来了！」

他说完，转身快步爬上通往上层的阶梯。

片刻过后，妈妈从楼下探出头。

「训训？」

然而训训已经离开，客厅里没有人。

真是的。妈妈闭上眼睛。

「……唉。」

训训无法平息激动的情绪，用力打开浴室门，走进浴室蹲在空浴缸中躲起来。接著他探出一点点头，自己大声喊：

「训训不见了！」

喊完他又缩起头，等候别人来找他。

「……」

然而没有任何反应，屋内悄然无声。

「讨厌！」

接著他钻进卧室的衣柜里，自己大声喊：

「训训不见了！」

喊完他就关上门。

「……」

然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。

「讨厌！」

他大步回到原来的地方，噘起嘴问：

「为什么不来找我？」

但是──

「……咦？」

从客厅俯瞰，屋内真的没有人，连小悠都不在。

「……在哪里？」

静悄悄的客厅中，只听见E233系电车「嗡」的警笛声空虚地响著。捕虫网彷佛被遗忘般靠在餐桌。

「……大家丢下训训走了吗？」

他悲从中来，眼中泛起泪水。

「呜哇啊啊啊啊……」

竟然把他留下来，太过分了。他边哭边感到越来越生气，流著鼻涕大喊：

「训训不喜欢大家！」

训训下定决心。

算了，既然他们都这样，他就要真的离家出走。

训训跑过餐厅，从冰箱门内侧的架子拿了纸盒装的柳橙汁放入背包。渴了就喝这个。接著，他伸向餐桌上的水果篮，从梨子、奇异果等水果当中毫不犹豫地抓了香蕉塞入背包里。肚子饿的话就吃这个。

他打开玻璃门，中庭有一只迷途的小燕子飞来，但他无心理会，穿上运动鞋走下通往中庭的阶梯。

这时他突然听到陌生的声音：

「这样不好吧。」

「咦？」

他望向声音的来源。

下一瞬间，他发现自己站在无人车站的月台。

「……奇怪。」

由于事发突然，他惊讶地环顾四周。车站除了单线的轨道以外，只有月台旁种著树叶茂密的高大黑栎树。除此之外，放眼望去全都是绿油油的稻田，在遥远的地方才看到民宅的影子。这里像世界尽头的无人车站，很难想像会有电车来到这种地方。在接近傍晚的下午，天空开始染成黄色，刚刚的小燕子飞走了。

声音来自月台上小小的候车室。

「不好，你那个态度实在太差了。」

训训警戒地缓缓接近，偷偷窥探候车室内。

「……你是谁？」

那是一名高中男生。他坐在长椅上，很邋遢地把脚伸向前方，手插在口袋里。

高中男生从浏海缝隙间看著训训，以淡淡的口吻说：

「你待会儿要去露营吧？要抓昆虫、看祭典的烟火、去住外公外婆家，对不对？这是大家期待的夏季假期，希望可以留下美好的回忆，不是吗？怎么可以说『不喜欢』？」

听到他高高在上的训话口吻，训训哑口无言。为什么要被刚见面的人这样指责？

「所以说，你是谁？」

训训又问一次。

然而高中男生没有回答，继续说：

「裤子跟美好回忆，哪一个比较重要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懂了吧？懂了就去道歉。」

训训瞪著高中男生说：

「裤子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怎么可以说『怎么可以说不喜欢』！」

「什么？」

训训以绝对不退让的强烈意志咆哮：

「怎么可以说『怎么可以说不喜欢』！」

高中男生也以绝对不退让的强烈意志咆哮：

「怎么可以说『怎么可以说怎么可以说不喜欢』！」

「怎么可以说『怎么可以说怎么可以说怎么可以说不喜欢』！」

「怎么可以说『怎么可以说怎么可以说怎么可以说怎么可以说不喜欢』！」

两人互相咆哮当中，一辆列车沿著单线轨道驶来。是浅蓝色线条的E233系电车，却只有四节车厢。列车进入月台后，响起煞车声停下。

无人车站生锈的站名标识上写著「矶子」。

训训抓著候车室的门，紧张地注视眼前的列车，听到气压缸发出「噗咻～」的声音，车门打开。他吓得往后跳一步。车门旁的目的地标示牌是暗的，没有任何标示。这辆电车是从哪里来？如果坐上去会被带去哪里？是否要坐上去才能知道答案？

这时他听到尖锐的声音说：

「不要坐上去！」

男高中生伸手制止他。

「……你该不会想坐上去吧？」

听到这个人这么说，训训不知为何就心生强烈的反抗欲望。他下定决心，在警笛声响起的同时往前跑。

「啊，等等！」

训训无视高中生的呼喊，跳入即将关闭的车门，紧急搭上车。

E233系电车缓缓离开月台。

被留在候车室的高中男生目送列车离开后，缓缓靠在长椅上，以苦涩的表情喃喃自语：「……小鬼。」

车内没有其他人，只有训训一个乘客。

他把运动鞋脱在地板上，爬上座位看窗外。另一辆浅蓝色线条的E233系电车发出轰隆声经过他眼前。咦？刚刚明明是单线，难道已经进入多线区间吗？

「……啊。」

隔著好几条平行轨道，他看到绿色与灰色的TAKI1000形列车。

「油罐列车！」

他凑向前大喊，呼出的气息使窗玻璃蒙上白雾。

天空在西斜的太阳照射下，绽放鲜艳的光芒。一路上他只看到铁轨、电线与电线杆，彷佛地面上其他东西全都消失了。

然而训训并不在乎。油罐列车前方出现牵引货柜车厢的EF210形电力机车头。他兴奋地上下摇摆，高喊：「货柜列车！」

再前方又有E259系、E233系3000番台、E235系电车依序出现，并排行驶。

「成田特急、上野东京线，还有山手线！」

他独自在座位上跳跃。

哔咿咿咿咿咿──

这时，突然传来彷佛空气被不自然抖动的奇妙震动。眼前的窗玻璃产生共鸣，宛如感到恐惧而颤抖。究竟发生什么事？他惊讶地望著窗外，看到在超前的E235系电车前方的高架桥上，出现陌生的列车。

「……啊！」

训训屏住气息。

──那是全黑的新干线。

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。客车的车窗透出红色的光，不过因为太远，因此看不到详细情况。

哔咿咿咿咿咿──

黑色列车留下奇妙的震动，高速驶过。

他第一次看到这辆列车，为什么会觉得那应该是新干线呢？话说回来，那辆列车有十六节车厢，而且行驶在非在来线的高架桥上，所以应该不会错。训训在那辆列车消失踪影后，仍一直望著它驶去的方向，眨了好几次眼睛喃喃自语：

「那是什么系的新干线……？」

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所有车厢都涂成黑色的新干线。

『请注意，电车即将进站。』

随著广播声，在来线月台的萤幕以多国语言显示站名。

天花板挑高的偌大空间中，并列著无数月台。浅蓝色线条的E233系电车发出煞车声，停在其中一座月台。

所有自动门同时打开。

『东京、东京，感谢您的搭乘。』

这里是东京站。

训训目瞪口呆地环顾四周，车内广播继续说：『请注意，本列车即将回送，不再提供载客服务。』

「咦？」

训训吓了一跳，急忙爬下座位，把脚套进运动鞋，却因为太过焦急而无法好好穿上鞋子。

「啊、等等、啊～」

『请注意，本列车不再提供载客服务。』

车内广播像是催促般反覆宣告。

「等等、啊、啊～唔。」

『车门即将关闭……』

「等、等、等一下！」

他从门口往外跳，在千钧一发之际下车。

月台门随著铃声关上。列车离开，驶向车库。

训训起身仰望车站大楼内部。

他当然来过东京站好几次，对这里很熟悉，但眼前这座东京站和他所知的完全不同，规模更大、更传统，却又好像经过改造，使工业风格的机能美与便利性共存，感觉好像来到陌生国度的机场。

高耸的古典柱子上装设好几台萤幕，依序用各种语言显示出发与到达时刻的资讯。没听过的路线图和各车站详细时刻表也都以多语言显示。好几国语言的广播在他头上播放。训训搭乘电扶梯上楼，俯瞰在来线月台的全景。到底有几座月台？少说有二、三十座吧？各种路线的电车驶入后又一一驶出，好像在看快转的影片。大量人潮下了电车，然后换同样大量的人潮上车。

电扶梯来到最上方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训训看到复杂交错的高架桥上，有一辆白色列车缓缓发动前进。

他不禁发出欢呼声：

「哇，新干线！」

令人联想到外国高铁造型的双层新干线抵达上方的高架桥。这不是E4系也不是E1系，是他没看过的车型。他把视线移向下方的高架桥，又有没看过的新干线驶出。它们不属于既存的任何车系，而是像F1赛车般有著长形车头的未来风格车型。

「那是什么系的新干线？」

未知的新干线载走排队等候的人群，每几分钟就会发车。训训身为爱好电车的小孩，脸上带著开心的笑容边走边东张西望。

叮咚！随著很响亮的声音，闸门关上了。

「好痛！」

训训的脸重重撞到前方，他摀著鼻子摇摇晃晃地后退。有标识在闪烁。他先前茫然走著，不知不觉就来到新干线闸门。验票闸门像在训斥般说道：

『无法搭乘。无法搭乘。无法……』

「我又没有车票。」

训训摀著鼻子抱怨，然而自动验票闸门只是无情地反覆：『无法搭乘。』他无可奈何地转身。
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
训训逆著涌向验票闸门的人潮，独自离开。

「可是，要怎么回去？」

偌大的车站内无数人来来往往，发出无数的脚步声及无数的喧嚣声。电子看板上的多语言显示迅速转变，同样地也有拿著大件行李的众多旅客以多语言交谈。数人的突发性笑声此起彼落。

只有训训孤立其间。

从半圆形的玻璃天窗可以看到染上暮色的天空。训训有好一阵子只是望著经过的人身上的包包、鞋子和袜子。这时突然传来「咚」的声音，接著广播响起：

『有一名孩童走失。』

「在这里在这里！」

训训高举双手，跳了好几次想要引起注意。

『来自峨野峨野区的大辅小朋友，大辅小朋友，你的母亲在银铃下面等你。』

在突兀悬挂的巨大银色铃铛底下，有个绑马尾的母亲身影担心地把手放在胸口寻找孩子。

这时，有个理光头的幼儿身影跑过去喊：

「妈妈～」

绑马尾的母亲蹲下来抱住他。

「大辅！」

训训哑口无言地目送他们。

「……」

举起来的手失望地垂下。那不是他的妈妈。

反方向又传来「咚」的声音，广播再度响起：

『有一名孩童走失。』

训训听到又回头，跳了好几次。

「在这里在这里！」

『来自武佐武佐市的佐江小朋友，佐江小朋友，你父亲在猫的铃铛下面等你。』

在突兀悬挂的巨大猫铃铛底下，背著肩背包、戴著四方形眼镜的父亲身影担心地寻找孩子。

这时，有个戴眼镜的女孩身影跑过去喊：

「爸爸～」

戴四方形眼镜的父亲蹲下来抱住她。

「佐江！」

训训呆呆地目送他们。

「……」

举起的手再度垂下。那不是他的爸爸。训训以失望的表情看著反方向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他不禁重新看了一次。

在人群中，他看到抱著小宝宝的熟悉背影。乱翘的头发、不太可靠的姿态，一定是爸爸没错。

「爸爸！」

训训大声呼唤。

那个人回过头来。然而相似的只有背影，脸孔完全陌生。小宝宝则是和那个陌生人长得很像的陌生小宝宝。

「不对……」

训训垂下肩膀喃喃说道。

「……妈妈……」

他不安地看著其他方向，然后又重新看一次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在拥挤的人潮中，他看到发型熟悉的背影。没错，这头稍微偏棕色的直短发一定是妈妈。

然而，同样发型的背影共有七人，而且还排成一列走在一起。怎么回事？

「妈妈！」

他一喊，七人当中有六人同时回头。然而相像的只有发型，脸孔完全陌生。训训相当失望，不过中间有个没有回头的背影，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真正的妈妈？

「妈妈～！」

最后一人回头。

锯齿状的牙齿，额头上波浪状的皱纹，还有短短的角──训训看过这张脸。

「……鬼婆婆！」

训训翻了白眼，瘫坐在原地。

电子看板无时无刻都在变化，车站内有无数人来来去去。

训训坐在置物柜前，望著往来的人群。太阳已经西斜，慵懒的光线也照射到这条连结通道。

训训从背包中取出纸盒包装的果汁，从盒身拆下吸管，剥掉塑胶膜，把吸管插入吸管口。他用双手抓紧纸盒，用力吸吸管。酸酸甜甜的滋味让他松一口气。他移开嘴巴，空气进入纸盒发出「咕咕咕……」的声音。

「呼……」

他叹一口气看向前方。

自己不见了，爸爸妈妈不知道有什么反应。他们会担心地找他吗？还是不会找他？更重要的是，他们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？两人到底在哪里做什么？

训训完全不知道，一筹莫展。

这时他抬起头，看到电子看板角落有伞、包包、以及问号的标识图案。

「嗯……？」

上面写著「Lost & Found」。

第一卷 失物招领

北圆顶挤满了急著回家的旅客。

训训的身影出现在「Lost & Found／失物招领」的看板前方。他虽然看不懂文字，但从标识图案可以想像得到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。他的后面不断有人排队。上下车的旅客越多，遗失的物品应该也会成正比地越多吧？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排在这样的窗口，因此内心忐忑不安。排在这里没问题吗？轮到他的时候，他有办法确实说出自己遇到的麻烦吗？他边等边想著这些问题。然而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。

「……都是小孩。」

不论回头看或往前看，排队的不知为何都是小孩子，最年长的小孩大概也才十几岁。这些小孩有的在玩掌上型游戏机，有的在滑手机。为什么会这样？这个队伍是儿童专用的吗？然而看板上没有这样的标示。难道说遗失东西的都是小孩子？

他不经意地抬头往上看。白炽灯泡黄色的光线照在石造阳台，上面有新艺术风格的美丽装饰。从钢铁与玻璃材质、设计细致的圆顶天窗，可以看到深蓝色的晴朗天空。太阳似乎已经下山了。

正当训训抬头仰望正上方时，有道声音传来：

「下一位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他走到敲打著桌上键盘的站务员面前。

「你遗失物品了吗？遗失的是什么样的行李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站务员的手停下来。

「这里是失物招领的窗口。如果有其他问题……」

训训抬起头，老实说出心里的话：

「我迷路了。」

失物招领处的工作人员抬起苍白的脸，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著训训。他身上的制服没有一丝皱褶，头上戴的制式帽子没有一点尘埃，背脊挺直为直角，以完全左右对称的姿态坐著。他用起重机般的动作抬起左手，手指夹著镜架推了推眼镜。他的眼睛好像拿剪刀从哪里剪下来贴上去的，形状歪歪斜斜。

「迷路。也就是说，你遗失的是你自己？」

训训眨了好几次眼睛，不知该怎么回答，不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。

「嗯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失物招领人员说。「那么为了广播找人，我必须问几个问题。首先请说出你的名字。」

「训训。」

训训立刻回答。这时失物招领人员的肩上出现怀表大小的男人。

「叮咚。」

男人举起绿旗子。他身上的制服有双排扣子，帽子上有两条金线，因此一定是站长。仔细看，他的脸是怀表的表面。

失物招领人员敲著键盘。

「登录上去了。接下来请说出你母亲的名字。」

「妈妈的名字？」

训训愣了一下。奇怪，他想不起来。他张大眼睛，双手按著头。

「呃～叫什么呢？」

「请说出名字。」

失物招领人员反覆询问。训训明明知道，却说不出来。他按著头上各个部位，但怎么也想不起来，焦急地上下摆动身体。

「奇怪，为什么？呃，那个……」

「叭叭～」

随著蜂鸣器的声音，怀表站长犀利地举起红旗。

「无法登录。接下来请说出你父亲的名字。」

「爸爸的名字？」

训训当然可以回答，不知为何却说不出口。他摀著脸焦躁地跺脚。答案已经到喉头，可是还差一点点，说不出来。

怀表站长降落到桌上。

「呃～那个，呃……」

「叭叭～」

怀表站长得意地举起红旗。

「无法登录。请说出其他家人的名字。」

「小悠。」

「叭叭～」

怀表站长迅速举起红旗。

失物招领人员以添加注释般的口吻告诉他：

「宠物无法透过广播呼叫，敬请谅解。请说出其他家人的名字。」

「呃～」

「请说出其他家人的名字。」

「呃～呃～」

怀表站长在桌子的两端之间来回踱步等候答案，但很快就等不及地跺脚。

训训打算姑且随便说出一个答案，却想不出任何东西。

「呃～呃～呃～呃～」

怀表站长终于高举红旗，像是刻意秀给他看。

「叭叭！」

表面内侧有一双冰块般尖锐冷淡的眼睛看著训训。

失物招领人员平静地问：

「无法登录。那么就不需要广播了吧？」

「如果不广播会怎样？」

失物招领人员剪贴般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俯视训训。这双眼睛搞不好真的是从哪里剪贴来的，完全不会动。

「这里是非常大的车站，每天都有很多像你这样走失的小孩。如果没有人来迎接，那些小孩就必须搭上洞穴里特别的新干线。」

训训屏气问：「……搭那个会去哪里？」

「无处可去的小孩要去的地方──」

失物招领人员缓缓抬起左手，推了推眼镜。

「──就是孤伶伶的国度。」

这时广播的声音响彻北圆顶：

『新干线即将抵达。』

训训吓得回头。

「……！」

他的后方刚好有一块以多语言显示「新干线月台」的大看板，电子看板上闪烁著「失踪」文字。新干线闸门发出「喀锵」的声音同时开启。通过闸门进入后，就看到整齐排列的电扶梯通往地下，底端的距离远到无法辨识抵达的地点。即使左右张望，也看不到任何人影，抬起头则已经无法辨识出发的地点，只能一路往下，对于时间与空间的感觉逐渐变得麻痹。不知道下降了多久后，终于抵达最底端。这里是黑暗的世界。瓦斯灯昏暗的照明，宛若回到过去的年代。广大的空间里铺设了好几列、十几列、几十列的轨道、电线与月台。这里依旧完全死寂，只有生锈而像幽灵般静止的0系、151系、101系等列车。难道这里是退役的古早列车墓地？不过在灯光照明的中央月台上，有一个孤单的人影。这里并不是完全没人。不知那是维修员、驾驶还是站务员？总之得过去确认那是谁。结果──

那个人是一脸茫然的训训。

「……咦？我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他终于理解状况，眼睛瞪大到快要迸出来，张望著左右两侧。他刚才明明还在北圆顶，怎么会来到这里？什么时候来的？为什么？

哔咿咿咿咿咿──

「啊。」

这时他听到似曾相识的声音，不禁回头。不自然的震动在空间中回响，缓缓接近。黑暗中的远方出现摇曳的光点，并且缓缓增大。训训的心脏跳得很厉害。从剪影和眼睛位置来看，他联想到E5系电车，但这辆列车明显不一样。车头灯绽放强烈光芒、车身全黑的新干线，震动著空气逼近。外型诡异的前方车厢上，相当于车灯的双眼像刀刃般往上斜，裂开的嘴巴中露出好几排牙齿。车身不是漆成黑色，而是覆盖著类似毛或鳞片、只能称之为生物零件的东西。客车上的一排圆形车窗透出红光，黑色新干线缓缓减速并停下来。随著「噗咻」的气压缸声响，气密门的锁在训训面前解除，车门缓缓打开，弥漫在月台的烟被卷入车内。

出入口透出的红光开始闪烁，人工的广播合成人声反覆播放：

『可以搭乘……可以搭乘……』

谁要搭乘这么诡异的新干线，他才不想要前往孤伶伶的国度。训训以明确的口吻拒绝：

「不要。」

这时突然有一股磁铁般看不见的力量，违反他的意愿将他的脚拉往车门的方向。

「啊啊啊啊啊！」

在闪烁的光线中，训训不禁往后仰。他觉得好像有人抓著他的脚，强制要他上车。就在快被拉进门的瞬间，他张开双臂抓住入口边缘，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撑住。

「不要～～～～！」

但他终于输给看不见的力量，被吸入车内，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。他在车厢间的通道上摀住脸发出「唔唔唔」的呻吟，这时车厢的门自动打开。他抬起头观望车厢里，原本朝后方的两排加三排座椅自动转向他，贴在所有座椅上的骷髅脸孔同时面向他。

「哇啊啊啊啊！」

训训发出悲鸣，倾全力跑出车厢，但又被看不见的力量拉往车内。

「不要啊啊啊啊！」

他的双腿几乎空转，奋力跑向外面，但又第三度被看不见的力量往内拉。

即便如此，他仍旧设法从出入口跪著爬出去。

「唔唔唔唔不要啊啊啊！」

突然，红光停止闪烁，拉扯他的力量彷佛也像没发生过般消失了。

「啊！」

他在惯性作用下跌到车外。

训训立刻爬起来，满头大汗地说：

「不、要！」

每说一个字他就跺一次脚。

『那么──』

失物招领人员的声音，彷佛从地下月台的天花板降下般响起。

『你必须自己证明自己。』

证明自己……训训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意思，但大概可以领会话中的用意。他默默地思考，彷佛在审视自己的内心，然后结结巴巴地说：

「训训是……训训是……妈妈的小孩。」

已经不会动的生锈0系新干线从远处月台平静地问：

「那是谁？」

训训双手放在胸前，像在询问自己般喃喃说道：

「训训是……爸爸的小孩。」

「啊？谁？」

生锈的橘色101系电车也平静地问。

「训训是……负责给小悠点心的人。」

生锈的151系特急电车问：

「妈妈是谁？」

训训想著妈妈，喃喃地说：

「妈妈……很不会整理房间。」

生锈的EF58形电力机车头也问：

「爸爸是谁？」

训训想著爸爸，喃喃地说：

「爸爸很不会抱未来。」

外观像恶魔的黑色新干线以合成的声音说：

「训训不喜欢未来。」

训训惊恐地抬起头。

「未来是……未来是……」

未来是……讨厌的小孩，名字很奇怪的小孩，不笑的小孩，喜欢香蕉的小孩。还有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……他失去自信，声音也细微到快要消失。

「训训的……训训的……训训……的……」

就在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──

「啊唔～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训训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婴儿的声音，惊讶地转头。这个声音该不会是……？

在黑色新干线前方，一号车厢方面的月台上，可以清楚看到婴儿未来的背影。

「啊！未来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他在讶异的同时，想也不想就跑过去。

「啊～」

未来发出声音，像在寻找东西般东张西望。她从今天早上就是这样，到底在找什么？训训抬起头，看到眼前黑色新干线的门。

「不可以去那边！」

训训在月台上奔跑，大叫著想要阻止她，然而──

「啊！」

他不知绊到什么东西而重重摔倒。

未来完全没发现训训。她看著车门，然后爬向红光，根本不知道那是多么危险的行为。

「啊啊啊！」

满身擦伤的训训立刻站起来，拚命奔跑。他的帽子脱落，帽绳勾在脖子上，但他不予理会，直接大喊：「未来～！」

他喊得这么大声，未来却没有听到，终于爬进红光范围中。

这时感应器似乎产生反应，光线再度闪烁，并开始广播：

『可以搭乘……可以搭乘……』

未来彷佛被磁铁吸引般，被拉到门的方向。她似乎很惊讶地看著脚边。

「不可以坐上去啊～！」

训训不禁闭上眼睛大喊。

『可以搭乘……可以搭乘……』

未来即将坐上黑色新干线。

在这一瞬间，训训伸出双手，跳入红光当中。

「未来！」

他拚命抱住小小的身体，然后重重摔在月台地板上，滚了好几圈。由于滚到红光的范围外，因此出入口的灯光停止闪烁。

训训倒在月台上，好一阵子无法动弹。不久，他缓缓抬起处处擦伤的脸。他怀里确实抱著未来，未来边蠕动边像平常一样发出声音：「啊唔～」

她没事。训训松一口气。幸好来得及……想到这里，他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情景。

下雪那一天，他第一次遇到未来的时候。

妈妈曾经拜托训训：

「发生什么事的话，要保护她喔。」

过了好几个月，他总算觉得自己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。在此同时，心中涌起过去不曾产生的情感。

「训训是……训训是……」

他抬起头，彷佛要对全世界宣告，使尽全身力量大喊：

「训训是未来的哥哥！」

声音响彻黑暗的地下月台。

这时，地面上的北圆顶响起正确答案的「叮咚」声。

失物招领人员似乎接收到训训的答案，推了推眼镜。接著，广播的声音响彻钢铁与玻璃圆顶。

『来自矶子矶子区的未来小朋友。未来小朋友。你的哥哥在地下新干线月台呼唤你──』

不知躲藏在哪里的好几只燕子同时飞起来，在上空划著圆弧回旋。

训训在地下月台放松了紧闭眼睛的力量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他手中没有小宝宝。

「……咦？不见了……」

这时──

「找到了！」

听到这个声音，训训抬起头。

「啊？」

随著那道声音，有一只手伸向他。

手掌上有他看过的红色胎记。

训训拚命伸出自己的手，紧紧抓住向他伸过来的手。

这只手属于──

「未来的未来！」

在训训眼前，未来的未来飘浮在空中，水手服的白色领子和红色领巾随风飘扬。训训觉得她就像一只鸟。

「自己要离家出走还迷路，真蠢。害我找了好久。唉！」

她像平常一样叹一口气，然后凝视著回程的路。

「走吧。」

未来的未来在黑暗中踢了一下，然后像溜冰般在空间中滑行。和她牵著手的训训也一起在空中被拉著往前进。

「哇！」

他们沿著地下电扶梯逆行，不断往上。虽然应该有一段很长的距离，他们却一下子就到达顶端，刚好来得及穿过同时关闭的新干线闸门，飞入北圆顶拥挤的人潮中。

「哇啊啊啊啊！」

旅客发出叫声往后仰。未来的未来踢开他们，一口气爬升到玻璃圆顶。底下的人或许会以为是两只鸟飞进来了。

只有失物招领人员知道，那是刚刚来到这个窗口的小哥哥，以及来找他的妹妹。

他朝著上空微笑了一下，但立刻又恢复面无表情，以剪贴般的眼睛盯著等到疲倦的小孩排成的队伍，推了推眼镜说：「下一位。」

第一卷 未来

未来的未来和训训穿过天窗玻璃来到北圆顶外面，拖曳著光的尾巴，上升到东京的天空。

他们不停地越飞越高。

「哇！未来飞行！」

训训俯瞰底下的东京夜景，兴奋地喊。

然而当他抬头看上方，却感到诧异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不知为何，天空中也有地面，云层间出现月光照亮的草原。

「咦？我们该不会正在往下掉？」

「没错！」

训训发出悲鸣。

「哇啊啊啊啊啊！」

他们不断往草原上的一棵树坠落。

「你知道那是什么吗？」

「呃……院子里的黑栎树？」

「看起来是黑栎树，实际上是我们家的历史索引。」

「索引？」

未来在剧烈吹拂头发和衣服的风压中，仍旧注视著正下方。

「图书馆不是有整理书籍的索引吗？就像那样，我们家的现在、过去和未来全都变成卡片收在那里。我们得从里面找到哥哥所在时间的卡片……」

「找不到的话呢？」

「就回不去了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要跳下去啰。」

「哇啊啊啊啊！」

两人从黑栎树正上方疾速跳下去，发出「沙沙」声穿过坚硬的黑栎树叶形成的隧道后，眼前突然变成白色。这里是巨大的球体内部，圆环状的演化树呈几何排列，俨然是超现实的空间。

「啊……！」

训训说不出话来。

从圆环分歧的树枝一再分歧，一直延伸到尽头。在多到令人晕眩的反覆分歧之后，每一根枝头都标示一片绿叶，宛若标记一般。叶子一端有标签般的突起，上面刻著类似住址的记号，真的就像索引一样。未来的未来和训训飞入无数叶子当中的一片，眼前再度变成一片白色。

燕子大幅飞跃向前，眼前出现几朵云缓缓飘过天空的景色。他们跟在倾斜翅膀的燕子后方下降。云层下方是某个乡村的田园风景，沐浴在夕阳光线中。未来的未来与训训缓缓地从天空下降，逐渐接近聚落中的小学木造校舍。宽敞的操场上，有一个骑著小型脚踏车的少年，投射出长长的影子。

「你看到脚踏车了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是爸爸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在训训惊讶的同时，脚踏车重重地摔倒在地，男孩被拋到操场上。瘦削的胸膛不断喘气，戴著眼镜的脸难过地扭曲，眼中泛起泪水。

「事实上，爸爸身体很虚弱，上了小学还不会骑脚踏车。现在正在边哭边练习。」

「爸爸……」

训训想起自己还不会骑脚踏车时，爸爸曾经拚命帮自己加油，忍不住把双手放在嘴边喊：

「加油！」

未来也同样地把双手放在嘴边一起喊：

「加油！」

两人朝著双手摀脸偷哭的男孩一起喊：

「加油！」

燕子的影子通过男孩上方。

这时，景象有如被摇动般大幅扭曲。他们转眼间又回到附标签的树叶并排的演化树空间，在空间中高速移动。

「啊啊啊啊啊！」

两人再度飞入另一片叶子。

他们在云层中跟随燕子大幅回旋，朝深山的溪流沿岸下降，看到林间有一处青草茂密、看似运动场的地方。

在其中一角的栅栏旁边，有一名发色光泽亮丽、发长及肩的男孩，和一名妇女一起仰望天空。男孩穿著菱形花纹的背心和短裤，脖子上绑著红色丝巾，宛若某个国家的王子。一旁的女人怜爱地搂著男孩的肩膀，表情显得很难过，但男孩不以为意地继续抬著头。

「那个小孩是谁？」

「是小悠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小悠马上就要离开狗妈妈，来到我们家──」

「小悠……」

刚刚看上去还是男孩的外貌，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小狗。它被狗妈妈怜爱地舔著，似乎觉得很痒般扭动身体。

训训忍不住喊：

「小悠～！」

景象再度晃动，转眼间他们又回到演化树的空间。

「啊啊啊啊啊！」

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前进，飞入另一片叶子。

燕子穿过灰色云层下降。从天空状况来看，似乎随时要下雨。

「啊……」

有个女孩蹲在家门口，训训立刻看出那个女孩是谁。

「……妈妈。」

女孩手上有一只幼鸟，一动也不动。地面上有斑斑血迹。女孩用哭肿的眼睛仰望天空。训训想起女孩家门口有燕子的巢。雏鸟是从巢中掉下来的吗？未来像要回答他心中的疑问，对他说：

「她拿在手里的……是遭野猫恶作剧的燕子雏鸟。妈妈原本那么喜欢猫，可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变得不太喜欢猫。」

现在家里的确只有狗（也就是小悠）没有猫，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理由。

好几只燕子的影子飞过女孩上方。景象大幅扭曲，他们又回到演化树的空间。两人再度飞入无数叶子当中的另外一片。

轰……轰……

远处传来低沉的声响，每一次声响都造成空气震动。

他们从上空缓缓下降，看到横须贺空中弥漫无数对空炮火的烟雾。震动来自炸弹。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八日，下午三点三十分左右，横须贺军港，阴天。好几道水柱朝著战舰「长门」溅起。海面上有一名青年的身影，在溅起的水花中漂浮著。

时间追溯到更久以前。

青年十八岁时成为徵用工人，进入矶子区填海地区的航空引擎制造公司。公司内部有开发新型引擎的计画，他被告知将成为助手参与该项计画。然而，引擎在层层审查之后没有获得采用，无法继续进行研究。

后来，他加入中岛飞机生产的荣21型及31型引擎组装工作。随著战况变得激烈，公司里年纪较大的人纷纷被动员当兵，其中也有第一级的熟练工人。公司为了填补人力，便指派不够熟练的年轻人替代。恶性循环当中，二十岁就当上组装长的青年只能拚命努力因应。

战局一路恶化，到了一九四五年，已经没有可组装的引擎，青年终于也被徵兵。他被编入水上部队成为维修兵。水上部队是以搭载改良卡车引擎的合板小艇载运炸弹、进行自杀攻击的队伍。这是为了预防敌国进攻本土而编制的众多特攻队之一。

青年前往长崎大村湾接受简单的训练后，回来被编入第××特攻战队第××突击队，为了领取特攻艇而来到横须贺海军工厂。回来当天，青年曾从海上仰望系留在码头做为防空炮台的「长门」舰桥。这艘船舰涂上迷彩色做为伪装。

巧合的是，当天下午美军第三十八机动部队便攻击横须贺军港，主要目标是「长门」──

轰……轰……

远处传来低沉的声响，每一次声响都造成空气震动。

「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」

青年发现自己漂浮在海面上，周围漂浮著被破坏的「长门」第一舰桥大量残骸及士兵尸体。他领取的合板制小艇被烧光，连碎片都没有留下。青年下半身受伤，流出的鲜血溶入海中，然而他连确认伤口的力气都没有，意识变得朦胧。

「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」

他觉得自己死定了，这样就结束了。他回顾自己短暂的人生。没有任何成就，连一件事都没有完成。难道说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了吗？在濒死的关键时刻，青年朝著天空发出超越常轨的大吼。
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他的右手举向天空，海水滴落在他脸上。在指尖上方，厚厚的乌云出现裂缝，有一瞬间照射出强烈的阳光。
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他把举起的手挥下来，奋力拍打水面，溅起激烈的水花。青年只凭著手臂的力量，游过到处漂浮著残骸与尸体的海面。

轰……轰……

炸弹的声音震动海面──

燕子穿过白色云层，倾斜翅膀边滑翔边降低高度。他们看到和河岸上宽敞河流平行的铁路。车站前密集排列著传统民宅的屋顶。从那里往郊外前进，就是一望无际的农田。稍微偏离干线道路，有一栋格外大的住宅。

这片地区虽然也曾经是炮击的目标，但和其他城市相较，没有受到太大损害。一九四六年八月，战火已经无影无踪。

未来和训训从傍晚的天空缓缓下降。

训训记得自己曾看过这栋建筑的石墙、松树、以及外国制的特殊磁砖。门牌上写著「池田医院」。当时女孩曾带他来这里，把信放入当护士的曾外婆鞋子内。

门前站著一名穿著无袖上衣的男人，以及穿和式工作裤及围裙的女人。傍晚的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。男人身旁停著那辆试作机车，也就是说男人就是那名青年。他指著道路前方的树，似乎在跟女人说话。青年问：「到那棵黑栎树就行了吗？」但不等对方回答就蹲下，双手手指贴在地面就定位，然后看著女人，像在催促「快点」。女人显然顾虑到青年的脚而踌躇，但他本人像是毫不在意。女人无奈地叹一口气，以站姿就定位。喊了「预备、跑！」之后，两人开始奔跑。相较于女人围裙随风飘扬的轻巧跑姿，青年拖著右脚、上半身前后摇摆，跑得很笨拙。他在那场炮击中伤到髋关节，赛跑时明显处于不利。这时，女人在稍微超前的地方停下脚步，等候青年追上，目送青年摇晃著身体拚命跑过自己身旁后，她才再度奔跑。

在黑栎树形成阴影的道路中央，青年躺成大字形，胸口大幅起伏，不停喘气。跑过来的女人从中途就用走的，来到青年旁边压著裤管蹲下。青年起身调整呼吸，用开玩笑的口吻说：

「阿惠，你跑得真快，我还以为自己会输。」

女人惊讶地眨了眨眼，然后把手放在嘴前笑著说：

「……呵呵呵，真好玩。」

未来从上空凝视这幅景象，喃喃地说：

「曾外公要是当时没有拚命游泳……曾外婆要是这时没有故意跑慢……就不会延续到我们。」

女人缩起身体呵呵笑的可爱姿态，似乎显示她也喜欢这名青年。

「像这样微小的事件一直累积，才会形塑成『现在』的我们。」

「……」

训训缓缓转向未来问：

「现在……？」

他想问，是谁的「现在」？

这一瞬间，景象晃动并大幅扭曲──

夏季的天空在闪耀。

这里是和平常一样的矶子区早晨风景。

和平常一样，究竟是和什么时候相比？譬如说，奔驰在根岸线的浅蓝色线条E233系电车已经退役，换成新型列车。譬如说，这一区出现好几栋新的办公大楼和高楼大厦。除此之外，处处可见彷佛和现在相同，但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。不过一一列举这些差异有什么用？任何事物都会一点一滴地变化，彷佛要避免被发现般，刻意屏住气息。

阶梯状的屋子仍旧矗立在南面斜坡，橘色屋瓦也保留下来。

中庭那棵小小的树变得比以前稍微高大，不知何时已经超越挑高的天花板，向外伸展茂密的枝叶。

在这棵树前方，站著一名身材高挑的男生。他就是当时坐在无人车站候车室的高中男生，左手挂著运动风格的背包。

有人朝著他白色衬衫的背影呼唤：

「哥哥。」

穿著夏季制服的未来从玄关爬上中庭。高中男生明明听见了，却故意没回应。

「……」

「爸爸和妈妈在叫你。」

「你啊……」

「怎样？」

「早餐至少要坐著吃吧？」

他看著未来手中的香蕉说。

「你要吃吗？」

未来递出香蕉。

「不要。」

高中男生说完就走到下方的玄关。未来悠闲地目送他。这时──她忽然好像发现什么，望向这边。

「……？」

训训从中庭下方轻声呼唤：

「……未来的未来。」

未来笑著摇头。

「不对，这里的我是活在『现在』的我。也就是说──」

她拿香蕉指向高中男生离去的方向。

「你知道刚刚那是谁吗？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呵呵呵……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「……啊。」

训训此时发觉到某件事，张大眼睛。

未来仍旧用手指夹著香蕉，朝他微微挥手。

「你有办法自己回去吧？」

接著，她稍微耸起肩膀说：「不要再迷路了。」

训训皱起眉头。

「……要分开了吗？」

看到他快哭出来的脸，未来不禁差点笑出来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今后我们都会在一起，甚至到厌烦的地步。」

她稍稍歪头笑了。

这一瞬间，训训的视角一举飞上天空。转眼间，在中庭挥手的未来身影就变得很小。他远离地面，仰望上空，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演化树的空间，以高速移动。

不久，他到达所有分支汇聚的地方。

训训在这里看到巨大的圆环。过去延伸到令人无法想像的地步，未来也延续到令人无法想像的地步。从这里看，就会明白「现在」这个场所只是其中小小的一点。不论喜怒哀乐，或是各式各样的情感，都存在于仅仅一点的「现在」当中。当感觉到「现在」的下一瞬间，就变成另一个现在了。现在永远会消逝，并迎接无限多个新的「现在」到来。

训训飞向训训的「现在」。

强烈的光芒使他看不到眼前任何东西。

叮铃铃～

滚筒式洗衣机响起烘乾完毕的旋律。

训训以赤脚著地，踏在浴室前的擦脚垫上。

洗衣机的门自动打开，全乾的黄色裤子跳出来，飘到他脚边。

「……」

他把深蓝色裤子脱下来。打从今天早上，他就一直吵著要黄色裤子。

「……」

然而今天早上的焦躁不知为何已像是遥远的过去。他改变主意，把脱下的深蓝色裤子又拉上来。

洗衣机彷佛理解了，再度关上门。

训训做了一个深呼吸，满足地环顾屋内。

「……」

他总算回到怀念的日常。

Volvo 240的车尾是打开的。

爸爸和妈妈一起将返乡与露营用的行李──帐棚、瓦斯炉、保冷箱、LED灯、捕虫网、捕虫盒、装满小孩衣物的袋子等等──放进后车厢。

小悠气定神闲地趴在副驾驶座上，突然把头转回后座，竖起耳朵听两人对话。

「头痛好了吗？」

「终于好了。」

「多保重。」

爸爸露出笑脸，把行李塞进后车厢里。妈妈看著爸爸，突然说：

「……你最近变温柔了。」

「我？」

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」

「以前是什么时候？」

「训训出生以前。」

「那么久以前啊？」

「那时候你总是为了工作紧张焦虑。」

「你也变了。」

「我？变成怎样？」

「变得不太容易惊慌。」

「哦。」

「你以前很神经质，动不动就会感到不安。」

「唉，别说了，别让我回想起来。」

「没想到彼此会变成这样。」

「一定是因为小孩的关系。」

他们暂停堆放行李，窥探后车厢前方的后座。训训的学童座椅和未来的儿童座椅并排，各自座位的旁边悄悄摆著玩具电车和玩具蜜蜂。两人有好一会儿感慨地默默望著。

这时，爸爸突然喃喃问：

「像我这样，也比以前更有爸爸的样子了吗？」

「嗯，还好。」

「还好啊？」

「我呢？有妈妈的样子吗？」

「还可以。不过不算最好。」

「还可以就够了，只要不是最差就行。」

两人凑近肩膀，彼此相视。

爸爸以朴质老实的笑脸看著妈妈。

「呵呵呵呵……」

妈妈也以开朗美丽的笑脸看著爸爸。

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
小悠趴在副驾驶座，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，把头转回去。

「呼～」

它发出不知是安心还是惊呆的叹息。

「……感情真好。」

训训走下楼梯时，展开的轨道已经收回玩具箱。爸爸和妈妈把玩具全收起来了。

他看了儿童房一眼，突然停下脚步。

「……？」

未来独自待在空旷的儿童房，两人四目相交。

「……」

训训走到未来面前盯著她。未来也盯著训训，然后发出「啊～」的声音朝他爬过来。训训放下背包，从里面拿出香蕉问她：

「要不要吃？」

他不等未来回应就开始剥皮。未来兴致盎然地伸出手。

「啊唔～」

训训把剥了皮的香蕉折成两半递给她。

「给你。」

未来一把抓过去。她在离乳食品当中最喜欢香蕉。她把香蕉捏烂，塞入张到最大的嘴里。

训训缓缓抬头眺望中庭。

「……」

黑栎树长著茂密的叶子，看上去只是一棵普通的树，然而，当他知道这棵树就像装满家族过去与未来一切的图书馆，便感觉到它是特别的。训训记得在图鉴看过，树木的寿命远比人类长。它从以前就一直看守著他们，今后应该也会一直看守下去。训训想像著，在遥远的将来，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在未来的未来呢？

这时，爸爸妈妈从下方的玄关呼唤：

「训训～未来～」

「准备好啰～」

训训深深吸一口气，打算充满活力地回应。

然而未来抢先一步，充满活力地回应：「啊唔～」

「……？」

训训歪著头仔细端详未来，他觉得未来彷佛是在模仿自己想回答的样子。

未来发觉到了，也看著训训。

两人彼此相视。

接著──

未来突然露出满面笑容。

训训吃了一惊。他第一次看到未来这样的表情。不是微笑或苦笑，也不是稍微浅笑，这是最灿烂的笑容。

他不禁受到吸引，呆呆看了好一阵子。

「……」

看到这张笑脸，他感觉到内心紧绷的种种情绪都溶解了。在此同时，他也萌生不能输的心情。

他也要让未来看到最棒的笑容。

「嘎～～！」

他像狮子一样露出牙齿、摇晃脸庞，尽可能摆出最大、最棒的笑容。

未来呆呆看了好一阵子，一动也不动，然后微笑了一下。

「啊～～！」

她模仿训训摇晃脸庞，尽可能摆出最大、最棒的笑容。

她虽然想要露出牙齿，但因为是小宝宝，还没有长牙──不，仔细看，只有下排冒出两颗小小的牙齿。

「……」

训训看到之后，感到极为满足，心情格外清爽。

爸爸妈妈又在呼唤他们：

「准备好啰。」

「大家一起出发吧。」

训训深深吸一口气，用最大、最棒的笑容，充满活力地回答：

「好～！」

（完）